险山的结界还在,虽然薄弱,但足以抵挡追来的叛军。
在这里暂时必过风头确实是个好选择。
府兵在溶洞里架起大锅,盛满水,下面点上柴火,处理好的与切断扔进锅里,等水开后撒上粗盐,就着烤热的干饼吃,在野外也算得上奢华的美食。
边一他们不需要进食,三锅鱼汤勉强够一千零两个人的口粮。
今夜是不能睡的,要等搜捕的叛军撤离,府兵好运送抢来的粮草回城。
若是只有几十个人,虫虫变大一次也能送回去,但这是一千人,虫虫最大也才三米长,实在是驮不下。
边一去看受伤的妖兽,小山君让出一个副溶洞给这些妖兽养伤生活。
妖兽见到边一,各个毕恭毕敬,就连见到黄鼠狼,都会畏惧三分。
黄鼠狼靠着边一的威慑,已经在这群妖兽里占据高位。
边一查看了下它们的伤口,发现竟然结痂都快掉了。它们身体强壮,三日不到,伤口居然好到这个程度,等结痂一掉,又是一群活蹦乱跳的小妖怪。
外面叛军被暮少春和小黑小红引到其他山道上,离这里越行越远。
府兵们吃饱后,收拾好锅碗,拉着马车往京城方向赶去。
黎明前的黑暗笼罩着城墙,府兵们终于赶到了城下。
叛军已经在城门处守了大半夜,却始终没发现偷袭军营的队伍。
夜色深沉如墨,叛军们此刻已是疲惫不堪,眼皮沉重得直往下坠。
他们的警戒渐渐松懈下来,有的靠着城墙打盹,有的抱着长枪昏昏欲睡,防守变得稀疏松散起来。
暮少春带着队伍绕过这些守在南大门前的叛军,去往西城门。
西门方向叛军派出拦路的人马不多,府兵一千人直接冲散他们的防线,成功带着粮食进入京城。
闰城邑接到消息的时候,府兵已经押韵着粮草来到宫门外,闰城邑赶紧让人带进来。
看到堆满大殿的粮食,闰城邑难言激动,宫里存粮都要不够吃了,可想城中百姓更艰难。
这些粮食简直是及时雨。
听暮丹自报家门,闰城邑竟一点都不意外。
只有将军府这样的人家,在这种时候才有如此魄力。
“陛下,奴才们不但在孙少爷的带领下,偷来这些粮草,更是将剩余粮草全部烧毁,如今叛军粮草告急,围城困局撑不了几日了。”
“好!”闰城邑大赞一声,她在大殿里看了一圈,小声问道:“你家孙少爷,在这里?”
听闻暮少春死后跟了边一后,成为了十二鬼使,以鬼的身份存在。
闰城邑没当皇帝之前,还在边一家里见到过他。
只是那时候她并没有认出暮少春的身份来,暮少春离开京城的时候,她也才八九岁,虽然见过两次面,但时隔十年,早就忘记他的模样了。
这次将军府一晚上不但抢夺了叛军的粮草,还偷袭火烧叛军大营,将剩余粮草烧毁,断敌后路。
这样干净利落的截胡之法,也就当年的少年将军能使得。
一千人啊,才一千人。
若是他能率领京城一万护卫军,京城是否就能多坚持一段时间,等来边军的救援?
闰城邑琢磨着,怎么跟边一借来这个人。
“粮草交给监仓司用以城中施粥,将军府的功绩朕记下,待京城困局破解,朕论功行赏。”
站在旁边的管事太监赶忙上前,“陛下,宫中粮食已经告急,这批军粮可否……”
闰城邑抬手,阻止老太监的话,“宫中吃食还能坚持十日,朕相信,十日后京城困境肯定能破,还是先紧着百姓,边军赶来前,朕不希望城内饿死一人。”
“是。”
暮丹退出大殿,拍着胸口,狠狠松了一口气。
他们这位女帝君年纪虽小,但气场十足。
明明语气温和,但浑身气魄愣是压得他这个前武将抬不起头来。
陛下爱民如子,大禹真的迎来了一个好皇帝。
想起平时听到的对女帝颇有微词的言论,暮丹暗暗咬牙,下定决心,若是再让他撞见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对女帝出言不逊,定要打得那厮鼻青脸肿,哭嚎着求饶认错才肯罢休。
李浮文进宫时,听说了粮草的事情,见到闰城邑后,那袭本该威严合体的龙袍却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的肩头,衣袍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是随时会从消瘦的身躯上滑落。
他望着她凹陷的脸颊和愈发明显的锁骨,胸口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李浮文将手里一张油饼放在闰城邑案头。
油饼的香气很快弥漫整个书房,旁边伺候茶水的小宫女馋的偷偷咽口水,赶紧低下头,不敢让自己的模样被看到。
闰城邑也被勾的看向桌案上被油纸包裹的油饼,肚子被香气勾的咕噜噜叫。
闰城邑按了按早就饿扁的肚子,将油饼拿过来,“你去哪儿找来的饼,还放了这么多油。”
城中米油告急,宫里已经连续喝了好几天的稀粥配咸菜,油饼更是许久都没有吃到过了。
李浮文的油饼是自己省下来的口粮,换了面粉和一点油,总共就烙了这一张。
“家中还有些余粮,陛下快些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闰城邑撕下一半递给李浮文,“你也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咱们拜把子的时候说好的。”
李浮文不说,闰城邑也猜得到,他那腰封空荡荡的挂在身上,怕是几日都没有吃好。
闰城邑鼻子发酸,自出生以来,她挨过揍、受过冻,唯一没有挨饿过。
外面那些贼子,不派人谈判,不递面圣的折子,就这么一声不响的围了京城,什么动作都没有,摆明了要耗空京城。
闰城邑让宫人退下,面上露出疲态来。
“浮文,若是朕退位,那些藩王会不会撤兵,城中百姓是不是就不必挨饿了。若是边军赶不回来,再坚持下去,百姓恐怕真的要饿死了。”
李浮文没想到闰城邑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他擦净手指,跪在闰城邑面前,拉起她的手仔细擦拭,“陛下,你有想过,将皇位传给哪位藩王吗?”
闰城邑愣住,外面六个藩王,乔王软弱,赵王鲁莽,其他四王野心大,手段残忍,治理的封地民生落后。
闰城邑皱眉,她竟然选不出一个能干的。
李浮文道:“就算陛下做出人选,其他五王会认可吗?不认可,就是一场腥风血雨,他们造反就是为了皇位。”
“有您在,他们团结一致想要拉您下台。若是你真的退位了,六王为了皇位,必定在城内开战,到时候,京城百姓就不仅仅是挨饿,可能会在战乱中成为刀下亡魂。”
李浮文轻轻揉捏闰城邑纤细的手指,垂下眉眼,站起身来,“陛下,您在位,才是对他们六王最好的牵制。”
“大统领给您传了信,边军正在赶回来,我们再等等,再不济,我们还有大统领。”
闰城邑:“可是,方相氏不能杀害凡人,边一没办法帮我们打跑叛军。”
李浮文笑道:“昨夜偷袭叛军大营,抢夺粮草,不就是大统领带头干的吗?她自己不能出手,不代表不能借他人之手。力量,只要用对了方法,对谁都有作用。”
“陛下,您太累了,睡一会儿吧,臣为您把风。”
闰城邑真的很累,又饿又累,身体要透支里,维持京城平稳耗尽了她所有的心血。
她靠在李浮文身上,闭上眼睛,“明日杀一批死刑犯,能剩下口粮,咱们的粮食,不给这些罪大恶极的人吃。”
“好,我一会儿就吩咐下去,睡吧。”
李浮文出来时,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往宫外走的路上,撞见了赶来找他的李三。
李三个子足足长高了两个头身。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偏赶上宫里闹饥荒。
眼见他瘦得像个竹架子,肋骨根根分明,却偏偏精力旺盛得很,整日里活蹦乱跳,像只不知疲倦的蚂蚱。
整个皇宫里,只有他的精神像个不挨饿的家伙,若不是整个人瘦成这样,别人还以为皇帝和宰相大人给他开小灶了呢。
“大哥,大哥,你听说了吗?”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边一回来了了。”
李浮文皱眉:“你怎么知道的?听谁说的?”
李三挤眉弄眼:“我还需要听别人说?甜杏告诉我的,边一回京那天,甜杏就感应到了,可她咋不来找我?”
李三埋怨道。
他和边一从小长大,这人走了那么长时间,好不容易回来了,也不说来见自己一面。
李浮文见弟弟表情,哪儿会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这孩子到现在,对边一还没有转换思想,一直叫着她的名字。
李浮文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大统领没有矫正,他也不好自己出手。
“大统领回来的事情,知情人甚好,她有要是在做,你别把这个消息到处说,烂在肚子里,知道吗?”
李三虽然搞不清楚这些弯弯绕绕,但他听话,大哥不让说,边一也不来找他,埋怨归埋怨,但他也清楚现在情况特殊,自然不会到处乱说。
李浮文再三叮嘱他,老实待在宫里,等京城危机过去,大统领自然会去找他。
打发走李三后,李浮文还是不放心,他这个弟弟跳脱的很,还没有心眼,他自己不说,可怕别人使计套话。
于是又派了自己身边的亲信去看着他。
大统领的能力不能干预人间太多事情,大禹皇帝任命虽然受命大统领,可老皇帝早就用几十年的时间祸害了方相氏在民间的威望。
半年前,大禹人还以为没有妖精鬼怪,方相氏只是信仰寄托。
皇位受位的传承,现在的朝堂自然也没多少人真心虔诚的信封。
现在大统领现身,只会让朝堂官员和百姓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紧,让她击退叛军,解救京城,发放粮食。
一旦大统领达不到他们心中期望,那方相氏的威严将彻底粉碎。
大禹一旦没有了守护神,早晚会沦为第二个大威,邪祟可以肆意肆虐这片土地。
这个国家已经经历不起第二次邪祟之灾。
濒临崩溃的百姓不会管方相氏是否能够杀害凡人,他们只知道他们一直供奉的神明必须解决他们的麻烦。
若是不能,失望的百姓冲进方相氏大殿砸碎神像的事情都能干得出来。
边一的能力受局限,可这力量就是存在的,只看如何操作利用。
李浮文看着灰突突的天,他要替边一守住威望,替闰城邑稳住京城。
如果边军能及时赶到解京城困局最好。
若是来不及,他哪怕冒着大不韪,也会好好利用方相氏之力。
险山溶洞里。
边一狠狠打了个寒颤,神奇地看着自己手臂上起来的鸡皮疙瘩。
她居然还有人类这种生理现象?
她还以为自己早就失去人类的反应了呢。
裴美人羡慕地看着她胳膊上的鸡皮,揉了揉自己的手臂。
她是今早赶回来的,带回了边军的消息。
边军还有两日路程就会赶到京城。
她提前回来给边一报信。
叛军那边,大火烧毁了粮草,被他们抢救出来一些,还能坚持一些时日。
但是粮草被毁,军心早就涣散了,就算还能勉强吃饱,精神面貌肯定不能和之前相比。
这时候边军大军压境而来,那些叛军还没打,气势就会弱上三分。
监视的鬼也回来汇报,藩王准备向周围城镇集粮,是买是抢都要将粮草重新备齐。
这是被逼急了。
边一对裴美人说:“你们进城比我们快,派鬼去找闰城邑要令牌,勒令周围城镇封城,绝不可以将粮食交给叛军。”
两日,周围城镇封城后,完全可以拖上两日。
“接下来就要打时间差了。”
暮少春忧心道。
粮草不足,叛军会选择强攻京城。
赵石虽然是个莽夫,乔王又是个傀儡,但是其他四个藩王可不是没脑子的。
粮草被烧,说明京城被困的消息已经传往边军,边军赶回京城救驾,急行军下也就十几天就能赶回来。
藩王们不会再拖下去,近日必会攻城。
可他们并不知道,送往边军求援的消息,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早地送了过去。
他们只要撑过两日攻城,就可以等来救援。
暮少春揉搓着手指,他现在特别想抱住边一。
边一决定带着大家回城,乔王要尽早交给闰城邑,她去了副洞,挑了一些伤势大好,身强力壮的妖兽带走。
小山君还在睡,吃掉的膏脂太多,得睡上好几天才能消化掉。
边一交代伥鬼,等小山君睡醒了,让它先别解开险山封印。
山里还有一些没有收服的小妖兽,封印一旦解开,让这些小妖兽逃下山去,势必会伤人,祸害一方。
等她解决掉京城的事情,自然会回来处理这些麻烦。
伥鬼抱着满怀的香烛连连点头。
大统领如此慷慨,祂和小山君真是抱住了一条好粗的大腿。
虫虫也变大身体,驮着边一暮少春和白尤沐星四人飞上天,小黑小红载着妖兽们和乔王跟在后面。
裴美人能自己飞,穷奇窝在边一脚边,一行人飞越云层,借着云层的遮掩,悄然回到了城内。
乔王这辈子都没想过会躺在一群妖兽怀里。
这些妖兽怪模怪样,两个头的,七个爪子的,三条尾巴的,什么样的都有。
他就如一个弱小无助的人类男子,躺在这些怪物中间,任凭它们好奇地搓他的嘴巴、挖他的鼻孔、翻他的眼皮。
而他毫无还手之力。
救命啊,他为什么想不开,从舒舒服服的封地里跑出来造反啊。
他好后悔,在封地当土皇帝不香嘛?为什么想不开的来遭这份罪?
就他这个脑子,当的明白皇帝嘛,争得过其他人嘛。
他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
突然,乔王想到了为啥自己起了这样的心思。
是白灵,那个三年前突然出现在他封地上的术士。
这术士贯会蛊惑人心,当时在他封地的时候,蛊惑的全称百姓都信奉他为高人,把他当神仙一样供着。
就连专门供奉娘娘庙的香火,最后都变成供奉给他了。
乔王离开了白灵,脑子突然会转了,越想越觉得自己被一个大阴谋给做局了。
白灵在他封地的时候,对方相氏的态度,那是相当微妙。
大禹术士都是方相氏的信徒,能力也来自对方相氏的信仰。
白灵那态度,对方相氏哪儿有半点信奉的态度,他还敢跟方相氏动手。
一看就是个邪修!
乔王咬牙切齿,悔不当初,现在自己被方相氏抓了,还这般待遇,大统领绝对怨恨上他了。
悔不当初啊!
他就是个大傻逼!
边一回头看向车厢,她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怨念,伸出手指探出一丝煞气,将乔王打晕。
怨念太深,容易生成邪祟。
天地间的五毒之心太多了,她要在苗头刚露出来的时候,掐灭一只。
……
白灵猛地抬头看向天空,今日蓝天白云,天气特别好。
但他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头顶上飞过。
那感觉让他不舒服,就像当年他被娘亲抛弃时,兄长冷眼旁观的感觉。
说起他这位兄长,当真是好命,居然成为大禹御术司罚天部的部长。
那可是大禹最厉害,最刚正不阿的术士才能坐上的位置。
而自己,却是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存在。
当年要是娘亲抱走的是他,被舍弃的是兄长,是不是现在两个人的身份就会互换。
享受万人敬仰,侍奉在方相氏身边的人就是他。
而兄长,会在五十年前那个破败的茅草屋里,发烂发臭,被蛊虫啃咬,被瘟疫侵蚀,最终变成一个怪物,终日不敢以真面目显身人前。
“大,大人。”
亲卫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紧张地低着头。
白灵闻到恐惧的味道,他指着桌子,那亲卫赶紧将热汤放在桌上,匆匆退下。
白灵自嘲笑出声。
看,连一手培养起来的亲卫,看到他这副模样,都恨不得逃离他身边。
他是一个被亲生母亲、双胞哥哥抛弃的人,世上怎么会有人喜欢他这样的怪物。
哪怕是再善良的人,也不愿意接近他。
白灵将热汤一口灌下,继续修复自己的拂尘。
马的,方相氏的脸皮真厚,居然把他的拂尘都打坏了。
这些铁丝他废了多大的功夫才装上去的,还有这个小流星锤,用了玄铁,还加了好多蛊虫,开炉的时候,流星锤浑身紫红紫红的,剧毒无比。
结果竟然也没办法伤害到他。
白灵咬碎一口银牙,恨得牙根痒痒。
“都怪你,都怪你,等我夺了方相氏之位,就让你跪在我脚下忏悔,让你被数万只蛊虫啃咬,不准你反抗,让你也尝尝我受过的苦!”
拂尘修好了,白灵浑身舒畅,整理衣装后,带着亲卫去其他军营。
他也该见见其他藩王,商量今晚强攻的事情。
只要拿下京城,就能找到被方相氏庇佑起来的人皇血脉。
以人皇之血祭天,懵逼天眼,偷天换日成为方相氏指日可待!
到那时,大禹便是他的天下。
他要杀光天下所有蛊虫,灭掉所有瘟疫,让白尤匍匐在脚下,挖出母亲骸骨葬在方相氏大殿里,让她亲眼看看,她舍弃的儿子多有出息。
而她选择的儿子,就是一摊泥!
“阿嚏!”
“白尤,你咋了?”
白尤拿出手帕捂住喷出鼻涕的鼻子,狼狈的对沐星摆手。
太丢脸了,怎么突然就打了喷嚏,还把鼻涕喷出来了。
白尤耳朵连着脖子跟火烧一样,红成一片,他捂得太快,沐星没看到他丢脸的一幕,伸手就去摸他耳后。
“好烫,你这是发烧了,你怎么会发烧?对对,一定是在阵法里被掏空了身体,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身体肯定扛不住,走快点,咱们去告诉大统领。”
白尤鼻涕还没擦干净呢,就被沐星拖着往边一身边跑,吓得他连连摇头。
他没发烧,也没有被掏空,这个莽夫!
沐星追上边一,急忙道:“统领,您快看看白尤,他生病了,我们这个级别的术士怎么会生病呢,他一定被阵法伤了根基。”
白尤和沐星都属于方相氏近侍,感染风寒这类疾病身体早就可以防御,若是出现类似病症,肯定是身体根基出了问题。
这种事情不能小觑,放任不管,坏了根基,一身术法荡然无存,还会危害性命。
沐星这么着急也是有原因的。
可边一怎么看,白尤都不像是生病了,身体高温,但功法平稳,能量波动也很有力量,一点都看不出来根基有什么损伤。
简直健康的不能再健康了。
“你这是……”边一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说:“害羞了。”
沐星:“???”
白尤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甩开沐星的爪子,手帕擦干净鼻涕迅速收回袖兜里,冲沐星恼怒道:“我只是鼻子痒,打了个喷嚏太激动,才红脸的,你误会我了。”
沐星:“你脸都红成猴屁股了,我还以为你体内空空,肝火烧根呢。”
白尤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皮肤白,红一点就衬得特别红!”
说闹间,他们已经来到大殿外。
李浮文站在殿门前,看到边一的身影,隐下激动,拱手行礼道:“陛下在殿内恭迎各位。”
边一皱眉看着李浮文清瘦的身子,量身裁制的官服挂在身上空荡荡。
面容疲惫,精气神亏损严重,李大哥是多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等进了大殿,看到龙椅上的闰城邑,边一暗暗握紧了拳头。
她在帝国一路绞杀邪祟,奔波数月,联合威禹两国边军设计将邪祟消灭,回来居然还有人搞事情。
还把她选定的皇帝逼成这幅模样。
边一沉重的脚步踏上龙梯,走到面色激动的闰城邑身边,从怀里掏出一物拍在闰城邑面前,“吃吧,敞开了吃,管够。”
闰城邑打开油纸,里面居然是肉包子。
她要努力克制,才不会在肉包子面前失态。
宫里素了这么久,她都快忘记肉是什么味道了。
闰城邑深吸一口气,感觉身上的重担都卸了下来。
主心骨回到了自己的身边,那些深夜里才会出现的担忧和交迫都随着边一的回来而烟消云散。
她想要扑进边一怀里痛哭一场,但是身为女帝,她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如此不堪的自己暴露人前。
热乎乎的包子捧在手心,闰城邑多日冰凉的身体终于感到了温暖。
白尤和沐星也没有想到京城居然乱成这个样子,连皇帝都吃不饱饭,饿的皮包骨一样,哪还有之前的圆润。
气色都不好了。
这样一对比,他们被困在险山的。大阵里被反复吸干法力,好像也没有那么痛苦了。
果然,伤害是对比出来的,幸福也是对比出来的。
边一让虫虫掏出不少食物,这些食物都是在边城的时候边一买下来存放在虫虫的袋子里,想念家乡的时候拿出来解馋的。
没有想到,这些食物居然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牛肉干儿、烧猪蹄、果脯、风干肠、芙蓉糕、肉渣烧饼、甚至还有一碗阳春面。
那阳春面还冒着热气,面条也没有坨,汤汁饱满诱人,刚取出来就满殿飘香。
虫虫的袋子里有一个很小的时间静止区,放在那里的食物会一直保持最初的样子,边一常用来放自己喜欢的热食。
如今,这碗带有故乡思念的阳春面放在了闰城邑的手里。
边一催促道:“快点吃,再放一会儿就坨了,味道就没有这样好了,之后的事情,等你吃饱了我们再说。”
她将烧饼递给李浮文,烧饼里面有肉渣,嚼起来特别香,是变成的特色美食。
食物在龙案上堆成了小山,香气一直在往外涌,大殿里值班的宫女太监馋的肚子咕咕叫。
边一耳聪目明,看得真切,干脆让虫虫拿些食物给他们分下去,剩下的所有存货全部交到膳房。
边一催促大家赶紧吃,饥饿的脑子是思考不了事情的。
外面叛军随时可能强硬攻城,城防布置也要随机调整。
他们时间紧迫。
等闰城邑吃完以后,边一问道:“城里可做了备战准备?”
闰城邑点头,道:“城中护卫军一万两千人,北门靠山只留了五百兵卫警惕,剩余的兵力,我分成三份,分别守在东、西、南三座城门前。”
“城墙上的火油也准备充足,巨石已经早早运到城下,只要叛军敢攻城,随时可涌投石器反攻。”
“城门附近的住宅区,家家户户也吩咐好,每个一个时辰烧开一次热水,运输人手就位预备。”
闰城邑细数自己的安排。
百姓为了时刻都能有热水浇城墙防御涌,家里的桌椅板凳,但凡是木质家具全都劈了当柴火烧。
城里的树木植被,但凡能烧的,都已经砍成柴,堆放在各家各户门口。
井水也找人把守,确保水源供应。
闰城邑将自己在书本上,听说里能用到的方法都准备齐全,可还是觉得不够,“朝廷没有擅长只会攻守战的将领,老皇帝留下的官员能用的不足五成,有能力的武将更是稀缺。”
“我把能想到的守城办法都准备上了,可还是觉得不够,战场上还是需要能够指挥战斗的将领。我原本还担心这个,如今你回来了,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你是大禹守护神,是我的主心骨,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况且,你身边,就有能指挥作战的好将领。”
闰城邑意有所指看向边一身后。
暮少春皱眉。
他可没站在后边,这女帝都看不见他,却开始惦记上他了。
闰城邑从下接受的教育并不是帝王之术,虽然心中有抱负,但父亲为了避嫌,教授以她的学术,均与治国无关。
她常年参加诗会,文人会友,也是想从中听到一些治国之思。
总有那么几个文采斐然的人,在醉酒之后,畅言出济世之论。
只是这些远远不够。
在闰城邑真的坐上这把龙椅的时候,她发现,这些,远远不够!
她的学识、她的见识,不足以支撑一个国家不断前行。
可他人没有给她学习的时间,宣布登基为帝不足三月,各地藩王叛乱,喊着“女子为帝,有违纲常”的口号,起兵造反。
那时候,京城被老皇帝搅得天翻地覆,大半个京城遭到破坏。
工部申请银子和人手修缮房屋、路面。
又要安抚受惊的百姓,平息妖精出现和老皇帝妖化带来的恐慌。
她忙了两个多月,好不容易收拾好烂摊子,还没有等喘一口气,各地藩王造反的军报就摆在她的龙案上。
大臣里有人借机挑事,逼她退位让贤。
若不是李浮文雷霆手段处理了那些人,后果不堪设想。
每到深夜,闰城邑都很焦虑不安,但这些都无人可以述说。
那日在李浮文面前脱口而出的退缩,是她唯一一次的宣泄。
但现在不一样了,边一回来了。
闰城邑感觉自己的天都亮了。
闰城邑说完,眼巴巴看着边一。
边一面皮绷紧,她哪儿懂这些啊。
她一个入殓师出身,一路被推上方相氏的位置,做事都很随性。
让她斩杀恶鬼、除去邪魔,她有的是手段。
但是让她带兵打仗,统领全军,那她是一点想法都没有。
不过她没有想法,不代表身边没有这样的人才。
边一回头,看向身边的暮少春。
暮少春年少成名,领军攻打过大威,战功蕾蕾,更是守护边城多年,若不是大威不讲武德耍阴招,暮少春也不会丢了一城。
这样一位赫赫有名的将军,不正是此时最需要、最得力的人才嘛。
暮少春感觉到边一望过来的视线,猜到她的想法,垂下眉眼,只有绷紧的指肚暴露了一丝情绪。
他早就不是生前那位忠君爱国的将军,如今他只想追随边一,只忠心与她。
大禹也好,大威也好,都早已和他无关。
若是领兵抗敌,势必不能侍奉在边一左右。
这点,暮少春不愿。
边一身边想要顶替他位置的妖精鬼怪多不胜数,谁知道自己再回来,会有哪个小妖精得了手。
暮少春突然捂住心口,明明已经是一只鬼,这里居然有心痛的感觉。
啧,定是生前的那点意念在此时作祟。
暮少春的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喊:将叛军杀掉,全杀掉。守百姓、护山河、至死不悔!
“闭嘴。”
暮少春厉声喝道,边一扭头看向他,她还没开口呢,咋还让她闭嘴了?
暮少春揉着脑袋,睁开眼,对边一道:“统领,我去,我领兵。”
“好。”
暮少春真是她的好干将,还没有开口,他就自己同意了。
闰城邑听边一的意思是暮少春同意了,暮少春她看不见,也摸不着,干脆将调令护卫军的令牌交给边一。
暮少春要领军,统帅怎么能是一只看不见的鬼。
边一将沐星抓到暮少春身边,说道:“你有什么阵法,可以让他凝聚实体,可碰触实物,如活人一般活动?”
叛军营里的那只蛊虫能搞出吸收她能力,压制她的古怪法阵来。
让一只鬼凝聚实体,问沐星也许真有办法。
沐星想了想,还真让他想到一个阵法特别适合。
聚魂阵,能够巩固魂魄,让魂魄实体化呈现出来。
除了浑身冰凉以外,与真人无异,可碰触物体,也可在日光下自由活动,不受影响。
但是这个阵法有一个缺点,就是极其消耗魂魄力量。
一旦力量被吸干,魂魄就会打回原形,再想凝聚出实体,要等到魂魄的力量恢复,圆满,才能再次施法。
普通的鬼只能支撑一刻钟的时间,从前是给鬼完成遗愿用的。
再厉害的鬼,最多也就半个时辰,魂魄之力就会被掏空。
边一听完,笑了。
这有什么担心的,暮少春是自己的十二鬼使之一,他的力量源泉就是自己。
相当于暮少春的魂力,将是源源不断的。
“这个好,就用这个,赶紧给他搞起来,搞完了好让他去护卫军力熟悉熟悉。”
时间紧迫,不容耽误。
沐星也不含糊,掐着指诀在暮少春身前画起来。
待阵法完成,血光闪过,暮少春出现在众人眼前。
闰城邑看暮少春面容,比在小院见到的还要精神,心里更踏实了。
暮少春接过兵符离开,白尤和沐星也拜别边一和闰城邑,回到了御术司。
御术司现在乱成一团,术士都跑出去,有的已经逃离京城,有些守在京城的也在到处抓拿恶鬼,忙的晕头转向。
京城被困以后,民心不稳,五毒之心弥漫整个京城,民风都被影响了。
有些恶鬼心痒难耐跑出来,想要吞噬人心,害人性命。
留守在京城的御术司的术士们全部出动,捉拿这些恶鬼,确保百姓的平安。
白尤和沐星回来的时候,只看到了空旷旷的御术司。
正殿力,十二尊鬼使石像挂满了蜘蛛网,落了厚厚一层灰。
地板上沾满了各种污垢,黑一块、灰一块、红一块,脏的已经没有地方下脚。
沐星蹲下来摸了一把,不但有灰尘,还有恶鬼的碎片。
不知道哪个王八犊子将恶鬼带到这里斩杀,弄得满地都是,还不收拾。
沐星脸色难看,都要抓狂了。
这些污垢都影响到他设在大殿内的阵法运转了。
等他抓到这个瘪犊子,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白尤也跑到自己的罚天部检查,发现武器库里的那些法宝已经十不存一。
剩下的一些法宝,不是法力不强,就是坏了还没修好的,滚在地上,跟一群破烂一般。
整个武器库,如同蝗虫过境,好东西一个没留下。
白尤眼前发晕,捂着额头缓了一会儿。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白尤冲过去,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背对着他蹲在地上,不知道在摆弄什么,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白幽厉声喝道。
他没在御术司里见过这个孩子,难道是他不在的日子里,新收进来的弟子?
那瘦小的身影遭到惊吓,浑身一颤,手里的法器直接撇向了后方,正中白尤的面门。
他攻击的太突然,白尤反应不急,被打了个正着,鼻子通红通红的。
白尤自己也懵了,就算他被阵法掏空了身体无数次,但也没有弱到这种程度,被一个小小孩童拿东西砸中了面部,居然没有躲开。
白尤顶着红鼻子,伸手去抓那个逃跑的小孩。
小孩身法十分灵活,仿佛后面长了一双眼睛,游走于武器库的架子之间,白尤费了老大的力气才逮住他。
“让我看看哪家的孩子这么淘气,居然敢跑来御术司偷东西。”
白尤将孩子拎起,扭过他的脸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孩子居然有三只眼。
是个妖怪。
三只眼并排长在眉毛下,单独拎出来看各个都好看,但是放在一起就怎么看怎么诡异。
一张瓜子脸,樱桃小口,粉面。
若不是长了三只眼睛,会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白尤很快识别出这只小精怪的身份,竟然是马善。
马善本体乃是琉璃灯的灯芯幻化成精,天生拥有第三只眼睛,能够分辨善恶好坏。
这种精怪极其稀少,白尤也只在《白泽录》中偶然见到过这种精怪的描述。
现实中,他从未遇见过。
如今,他的手里就抓着这么一只宝贵的精怪。
小激动。
还有点儿小意外。
更离谱的是御术司这种专门抓妖魔鬼怪的部门里怎么会有刚成精不久的精怪呢?
白尤:“小精怪,你是哪里跑过来的?”
马善闭口不言,三只眼睛忍不住往武器库上方的琉璃灯里看。
白尤顺着它的视线看向那边燃烧的灯芯。
马善意识到不好,立刻收回目光,紧张的说:“那不是我的灯芯。”
白尤:“……”
马善这么笨的吗?
不打自招?
白尤一手拎着马扇,一手将它的本体琉璃灯拿下来,出去找沐星。
沐星正在拿着拖把打扫大殿上地板上的污垢,他的阵法都被这些污垢污染了。
打扫之后,还要重新布阵,心里命苦。
看到白尤夹着个四肢乱动的东西出来,沐星眯眼打量,发现那小家伙身上浑身刚出炉的精气,震惊,“在你家武器库里抓到了一只精怪?”
多天方夜谭,多离谱的事情呀,今年居然都发生在他身上了。
白尤点头。
将琉璃灯灯放在桌上,拎着不断挣扎的小家伙。
这时沐星也看清楚了精怪的面容。
三只漂亮的眼睛排成一排,长在眉毛下,樱桃小嘴粉白面,闻起来还有一股灯油味。
沐星咽了口口水。
“马善?”
他不确定的问道。
毕竟马善这种精怪很少出现在人前。
琉璃灯芯成精的概率也十分的低。
师父带他入门时曾经说过,马善的第三只眼睛能够分辨善恶好坏,加以驯化,也可以看出阵法中的破绽。
是每一个阵法术士梦寐以求的好搭档,好帮手。
沐星年轻的时候,还幻想过自己抓到了一只马善,加以培养,成为自己的得力助手,辅佐自己完善阵法。
然而这个愿望过去了三十年都没有实现过。
他连马善的影子都没有遇见。
如今,一个活脱脱的马善精怪就在自己的面前,长得是粉粉嫩嫩,特别可爱。
沐星兴奋的伸出爪子,想从白尤的怀中将这个精怪抢过来。
结果,那刚刚还在白尤手里挣扎的小精怪突然抱紧白尤,躲在他的怀里警惕的看着自己。
沐星无语。
你刚才在他怀里挣扎的那个死样子,怎么不见了?
如今这种依赖起人的模样又是装给谁看?
沐星愤愤不平的对白尤说:“你怎么这么好命呢?去查一下武器房就能抓到一个这么金贵的精怪。怎么就我命这么苦?”
白尤用红绳将马善捆在桌角。
这样就不用害怕它逃跑了,然后撸起袖子帮沐星一起打扫。
好命吗?
白尤不这么觉得,如果是沐星去武器库,一样能抓到这只精怪。
擦掉十二鬼使石像上的蜘蛛网和灰尘,大殿地板每一块儿都擦的干干净净。
忙活了两个时辰,两人才将大殿焕然一新,人也已经累瘫了。
马善坐在地上,一直在跟捆绑住自己的红绳做斗争,但是不管怎么挣扎,这红绳一点儿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最终马善精疲力尽,只能躺在地上,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个大男人将大殿打扫完后,自己又被白尤拎了起来。
“你要带他去哪里?”
沐星一边擦手一边追出来问道。
“这样宝贵的精怪,当然要交给大统领。他刚成精不久,形体都没有稳定。跟在大统领身边修行,要比跟在我们身边强。”白尤回道。
精怪还是要跟在精怪身边才能够健康成长。
沐星那点小心思他看的清清楚楚。
若是将马善留在御术司,早晚要被沐星这个人拐跑。
到时候学了一些不靠谱儿的行为想纠正过来都难了。
初生的精怪最为干净纯粹,日后好好教导,也会庇佑一方。
沐星歇了心思,不再打马善的注意。
边一正在皇宫中陪着闰城邑用膳。
有了她的资助,虫虫袋子里的零食和食物全部贡献出来,让宫里的人总算吃饱了肚子。
派出去的斥候很快传来消息,叛军营里果然有异动,他们正在收拾兵马列阵。随时准备行动的样子。
白尤和沐星赶来的时候,边一正想去叫他们呢。
叛军里有术士,也有阵法,此战他们的军队里也得有术士护法才行。
边一起身,却突然顿住,吸了吸鼻子。
她闻到了刚出生的精怪味道。
香香甜甜的,有特供灯油的味道,和她石像前供奉的灯油一个味儿。
边一顺着味道看向白尤手里,一个长相鬼魅的娃娃撞进她的眼里。
好漂亮的小精怪啊。
“啪!”
奉命守护在闰城邑身边的鬼婴捏碎了闰城邑的饭碗。
阴冷冷的死亡视线盯死在马善的身上。
马善浑身僵直,小嘴巴里叭叭喊道:“有恶鬼,有恶鬼,一点钟方向有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