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景胜的卧房里,空气里还飘着纸张翻动扬起的细碎尘末。零点看书 最辛蟑結耕新筷
朱林缓步走到桌边,抄起那只青釉茶壶,沸水注入白瓷茶盏的瞬间,蒸腾的热气漫上来,模糊了他半边面容。
他抬指拂去杯口浮沫,指尖触到温热瓷壁的刹那,旋即悠然落座,手肘搭在桌沿,目光扫过满地狼借,神情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二虎始终守在他身后半步处,右手死死按在腰间绣春刀的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的视线像鹰隼般掠过房内每一处角落,窗棂缝隙、门后阴影、书架夹层,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没放过。
这是朱元璋亲自下的死命令——护住朱林的性命,比守住大明任何一座雄关都要紧。
哪怕此刻房内只有彭景胜一人,他也不敢有半分松懈,呼吸压得极轻,只剩双耳专注捕捉周遭的风吹草动。
彭景胜的心思全扑在那些卷宗上,左手攥着五份封面各异的纸卷,指腹都被磨得发皱。
他的右手仍在书案上飞快翻找,馀下的卷宗被他扫落在地,宣纸沾着砚台里的墨汁,把指尖染得漆黑一片。
“找着了第五份”
他颤斗着展开新寻到的卷宗,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喉咙里滚出浑浊的呜咽声。
“居居然是真的!虏疮当真能防!”
“简直是开天辟地的大事,太不可思议了!”
“是真的啊”
彭景胜把五份卷宗全摊在早已堆满杂物的书案上,哪还顾得上桌面凌乱。
这些卷宗来自五条毫无牵连的情报线,探子的笔迹、暗记、传递方式全不相同,内核内容却如出一辙——朱林造出了克制虏疮的法子,山梁村靠这个活下一半人。
他的眼睛红得象要滴血,整个人象是失了魂,嘴里翻来复去就这几句话,脚边的卷宗被踢得更远,笔筒倒在地上,毛笔滚到朱林脚边都没察觉。
对他而言,这不是简单的情报,是岭南数十万百姓的活路,是压在心头二十年的巨石终于被搬开。
除了这些卷宗,房里的一切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尘埃。
朱林轻轻吹了吹杯中的茶水,温热的茶香散开时,他冷冽的声音打破了房内的混沌。
“让你岭南寸草不生,我关中百姓却毫发无伤,这等事我朱林做得到。彭将军,你还敢试试吗?”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目光重新落回彭景胜身上时,嘴角那抹悠然笑意还在,眼底却翻涌着刺骨的杀意,像寒冬里的冰棱,直直扎过去。
彭景胜浑身一僵,仿佛被冰水浇透,冷汗瞬间从毛孔里渗出来,顺着脊背往下淌,把内衬衣衫都浸湿了。
他猛地抬头,对上朱林的眼睛,那股威压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下一秒,他突然转身,快步冲到墙角的弩架旁,一把抄起架上的强弩。
手指扣住机括,猛地向后一拉,弓弦“咔哒”卡在卡槽里,他抬手就把弩箭对准朱林,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常年征战的悍劲。
这弩箭比寻常的大上一圈,箭头是三寸长的破甲锥,泛着森冷寒光,一看就知道穿透力极强。
朱林的目光落在箭头上,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种破甲锥,就算是重骑兵的鱼鳞甲都能轻易洞穿,寻常铠甲更是如同纸糊。
“大胆狂徒!竟敢对先生动手!”
二虎的反应快如闪电,彭景胜举弩的瞬间,他已跨出三步,把朱林死死护在身后。
腰间绣春刀“呛啷”出鞘,刀刃划过空气,带着刺耳的锐响。
他右脚在前站稳,左脚虚点地面,身体微微前倾,摆出搏杀姿态,肩膀绷得象蓄势待发的豹子。
“信不信陛下立刻下令,让你岭南变成无人敢踏足的鬼城!”
二虎的声音裹着杀气,眼神象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着彭景胜的咽喉。
接到命令的那一刻,他就把生死抛到了脑后。
朱林是大明的希望,是能救天下人于水火的支柱,别说彭景胜只是个岭南将领,就算是千军万马冲过来,他也要拼尽全力挡住。
他死一百次都无所谓,绝不能让朱林受半分伤。
面对二虎的威胁,彭景胜连眼皮都没抬,弩箭始终锁定朱林,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只要稍一用力,箭就会破空而出。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先生!老夫这辈子在沙场杀敌无数,见过的英雄豪杰也多了去了!”
“在马上真刀真枪拼杀几十年,我从没怕过谁!就算被人斩于马下,也是笑着闭眼,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偏偏你说出‘虏疮’两个字时,老夫是真的怕了!”
“换作旁人敢拿这两个字威胁我,早被我剁了脑袋!但你不一样,唯独你不一样!”
彭景胜的手臂微微颤斗,不是怕二虎,是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老夫心里清楚,你绝非寻常之辈,你做的那些事,就算是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也远远比不上!”
“单说你带两万兵马独自闯漠北,跟鞑靼蛮夷周旋,最后以两万之众斩杀五万敌军,这本身就是个奇迹!”
“我敢说,当今大明那些名声赫赫的武将,别说做到,就连吹牛都不敢这么说!”
“四十五万鞑靼人啊!你挥挥手就给全灭了!”
“你知道吗?咱们这些人,算上朱元璋、徐达、汤和、蓝玉,折腾了这么多年,也才把那群蛮夷赶到关外去”
“可你呢就半个月!仅仅半个月时间,把他们整个部族都给端了!”
彭景胜的声音里满是敬佩,还有藏不住的震撼。
他征战一生,见过的猛将不计其数,却从没谁能象朱林这样,创下如此惊天动地的功绩。
“我彭景胜这辈子,没服过任何人!但你朱先生,我是真的服!”
“你就是一尊活魔神啊!”
“你说有控制虏疮的法子,老夫不得不信!”
说到这儿,彭景胜的声音突然哽咽,眼白全被血丝铺满:“可你知道吗?我岭南曾经遭过多大的罪!”
“二十年前,岭南十六府全变成了鬼地方!几十万人里,活下来的不知道有没有几十个,还全是满脸疮疤的!”
“当年的惨状,我是亲眼看见的!真真切切看在眼里!”
“我还记得,刚出城门没多远,岭南十六府就被彻底封死,里面的人根本逃不出来”
记忆里的画面涌上来,彭景胜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有个小姑娘,眼睛亮得象星星眼泪一颗颗掉下来,跟琉璃珠子似的”
“还有个二十来岁的媳妇,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才三四岁大,她哭着喊着说自己愿意留下,只求把孩子送出去”
“那些渴望的眼神,那些绝望的手,我从来没忘过!”
“可到最后,小姑娘没了媳妇没了那娃娃也没了!”
“他们的哭喊声,到现在我一做梦都能听见!忘不掉!怎么都忘不掉啊!”
彭景胜猛地拔高声音,弩箭的箭头跟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你说我怎么能不怕虏疮!?”
他死死盯着朱林,象是要把这些年的恐惧和痛苦全倾泻出来。
“朱林!你就是个魔鬼!根本不该来这世上!不该从地狱里爬出来,搅扰我们这些凡人!可你既然来了,想赶也赶不走!”
“但你必须离开岭南!只有你走了,我岭南才能安稳!现在就走,不然我跟你拼个同归于尽!”
说到最后,彭景胜已经有些语无伦次,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流,哪里还有半分岭南大将的威严,活象个失了神智的疯子。
只有亲眼见过那场浩劫的人,才能懂他此刻的疯狂和恐惧。
朱林是能治虏疮的希望,可同时,也是拿虏疮当武器威胁他的人。
彭景胜不敢赌,也赌不起,他只想让这尊“魔神”赶紧离开岭南,离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远些,再远些。
哪怕知道这么做可能激怒朱林,可能给岭南招来灭顶之灾,他也别无选择。
面对直指自己的弩箭,朱林脸上的笑意丝毫没减,甚至往前迈了半步,从二虎身后走了出来。
他单手负在身后,身姿挺拔如松,闲庭信步般站在原地,连眼神都没波动一下,仿佛对准他的不是致命的破甲锥,只是根普通木柴。
“虎统领,收刀退下。”
朱林的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二虎愣了愣,转头看向朱林:“先生?”
他实在想不通,都到这份上了,朱林怎么还能这么镇定。
彭景胜的弩箭随时可能发射,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可当他看到朱林那坚定的眼神时,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咬咬牙,缓缓收回绣春刀,退到朱林身后,依旧保持着警剔姿态。
朱林直视着彭景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别以为我朱林会怕你的弩箭!”
“你该清楚,我是怎么带两万兵马闯漠北、破大宁城的!怎么在鞑靼乱军里活捉脱古思帖木儿的!又是怎么在几百个鞑靼蛮子围攻下,杀得他们没人敢再上前的!”
“说实话,就你这点本事,我两步之内就能取你性命!”
话音刚落,朱林眼底的杀意骤然爆发,像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向彭景胜。
彭景胜浑身一麻,象是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手指都动不了。
这是什么样的眼神?
那里面是尸山血海堆出来的杀气,是无数次生死搏杀沉淀的狠厉,就算是修罗地狱的恶鬼见了,恐怕都要跪地求饶。
他感觉四肢都不属于自己了,脑子一片空白,想挪步,却只能听见骨头摩擦的“咯吱”声,像朽木在断裂。
他是真的被吓住了。
从朱林的眼神里,他清清楚楚感受到了死亡威胁,那种恐惧,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强烈。
彭景胜心里明白,朱林没说大话。
朱林能一个人打几百个凶悍的鞑靼蛮子,而他自己,别说几百个,就算几十个,恐怕都要拼尽全力才能应付。
两人的武力,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就在彭景胜心神俱震时,朱林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缓和了些:“不过彭将军放心,我不会杀你,也犯不着跟你动手!”
“因为我知道,你不敢杀我!”
“今天你这拉弦的手只要敢松一下,我朱林就能让岭南再变一次赤地千里!”
“你敢吗?”
朱林往前迈步,步伐缓慢却异常坚定,每一步都象踩在彭景胜的心尖上。
他身姿放松,毫无戒备,仿佛完全不担心彭景胜突然发难。
彭景胜的呼吸越来越急,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滴,砸在胸前盔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不敢动,是真的不敢动。
朱林的话像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软肋上。
换作旁人说这话,他只当是吹牛,可这话从朱林嘴里说出来,由不得他不信。
朱林有治虏疮的法子,自然也有让虏疮泛滥的本事。
他要是真伤了朱林,岭南肯定会再成人间地狱,二十年前的惨状会重新上演,他就成了岭南百万百姓的罪人。
这个后果,他担不起。
朱林一步步走近,两人距离越来越近,空气中的压迫感也越来越重。
当两人相距不过一步时,朱林抬起左手,轻轻握住了破甲锥的弓身。
他指尖微凉,碰到彭景胜手背的瞬间,彭景胜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却依旧保持着举弩的姿势。
朱林又抬起右手,扣住那根绷紧的弓弦,稍一用力,就把强弩从彭景胜手里抽了出来。
整个过程,彭景胜没半点反抗,象个提线木偶。
朱林后退几步,转身,双手握住强弩,猛地反拉弓弦,把破甲锥的箭头对准了彭景胜。
“彭将军这破甲锥倒是件趁手兵器。”
他语气带着点玩味,眼神却依旧锐利,牢牢锁着彭景胜的胸膛。
彭景胜手里没了武器,却还保持着举弩的姿势,手臂僵硬地停在半空,连放下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对准自己的破甲锥,喉咙动了动,咽下一口唾沫。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在朱林面前,他根本没任何反抗的馀地。
朱林要杀他,易如反掌。
二虎站在一旁,看到这一幕,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些,却依旧没放松警剔,目光紧紧盯着门口,防着有人突然闯入。
房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彭景胜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朱林手里强弩弓弦微微震动的轻响。
朱林看着彭景胜僵硬的模样,缓缓开口:“彭将军,你觉得我来岭南,是为了用虏疮威胁你?”
他声音平静,却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朱林做事,向来只为天下百姓,不为私人恩怨。”
“岭南百姓受过虏疮的苦,我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心疼。”
“我造出牛痘疫苗,不是为了拿它当武器,是想让天下人,再也不用受这种苦。”
彭景胜的身体微微动了动,僵硬的手臂似乎有了点知觉,他看着朱林,眼神里满是复杂,有疑惑,有恐惧,还有丝藏不住的期待。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平静了些。
朱林笑了笑,缓缓放下强弩,放在旁边桌子上:“我的意思是,只要你肯配合,我就把牛痘疫苗引入岭南,让岭南百姓再也不用怕虏疮。”
“不仅如此,我还会派医官过来,教岭南的郎中怎么接种疫苗,怎么防瘟疫。”
“岭南土地肥沃,要是能种上土豆玉米,百姓也能吃饱穿暖,不用再受饥荒罪。”
每句话都象颗石子,投进彭景胜的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看着朱林,眼神里的疑惑更浓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他看来,朱林完全能用强硬手段逼他屈服,甚至直接接管岭南,没必要给这么好的条件。
朱林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像镀了层金光。
“因为我们都是汉人,都是大明的子民。”
“岭南是大明的土地,岭南百姓,也是大明的百姓。”
“我朱林这辈子,就想让大明每一寸土地都安稳,每个百姓都能安居乐业,不受战乱,不受瘟疫,不受饥荒。”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彭景胜呆呆地看着朱林的背影,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的话。
安居乐业,不受瘟疫之苦
这是他做梦都想实现的愿望,是岭南百姓世世代代的期盼。
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些绝望的眼神,想起那个抱孩子的媳妇,想起那个眼睛明亮的小姑娘。
要是朱林真能做到这些,那他之前的坚持和恐惧,都成了笑话。
彭景胜猛地吸了口气,僵硬的身体终于恢复知觉,他缓缓放下手臂,走到朱林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先生若真能说到做到,我彭景胜,愿带岭南军民归顺朝廷,听凭先生调遣!”
他声音坚定,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恐惧和疯狂,只剩敬佩和期盼。
朱林转过身,看着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彭将军深明大义,是岭南百姓的福气。”
“你放心,我朱林说话算话,只要你肯配合,用不了多久,岭南就会恢复生机,百姓都能过上安稳日子。”
二虎站在一旁,看到两人达成共识,脸上也露出笑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岭南的局势彻底稳了,牛痘疫苗的推广,也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照进房里,驱散了所有阴霾,也照亮了岭南百姓的希望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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