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如此,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朱林手腕轻翻,摆落彭景胜引向暗门的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暖玉,姿态闲散得不象身处敌营。
“给我寻间静房,奔波一夜,乏了。”
他往身后太师椅一靠,眼睫半阖,露出几分倦意。
脑海中系统提示“宿主与彭景胜绑定成功”的电辅音还未消散,这声提示比任何血誓都更让他安心。
收服岭南的首项任务已然了结,后续彭景胜与今川贞世的周旋,他没打算再费神掺和。
彭景胜僵在原地,伸在半空的手迟迟没收回。
前刻还刀剑相向的紧张氛围尚未散尽,此刻朱林便将身家安危全然托付,这份信任如滚烫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颤。
他猛地屈膝躬身,腰背弯成九十度,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地砖。
“先生气度,千古难寻!”
十五年割据岭南,朱元璋的密探像附骨之疽,猜忌的视线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
可眼前这位年轻人,仅凭一夜交锋,便给予了他从未有过的全然信赖。
这份追随,他输得心甘情愿。
“传我将令!”
彭景胜直起身时,声线已恢复沉稳,掌心在袖中攥得发白。
两名身着短甲的亲兵应声从廊下快步而入,垂首立在阶前,甲叶碰撞发出轻响。
“引先生往东跨院静室安置,取库房里的雨前碧螺春,炭盆烧得旺些,任何人不得近院打扰。”
他顿了顿,手按向腰间佩剑剑柄,语气斩钉截铁:“先生是府中贵宾,若有半分差池,以军法从事!”
“末将遵命!”
亲兵齐声应答,抬眼望向朱林的目光里,已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敬畏。
“你去前院,将今川贞世引至正厅等侯,我片刻便到。”
彭景胜又对守在门口的护卫吩咐,指腹在剑鞘上的缠绳上反复摩挲,平复着翻涌的心绪。
二虎跟在朱林身后,脚步微顿,垂眸盯着自己的靴底。
作为锦衣卫安插在岭南的暗线,他追踪彭景胜已有三载。
这人在朱元璋的威压下硬撑十五年,徐达的北伐军都曾在他布下的防线前折戟,是块油盐不进的硬骨头。
可此刻,彭景胜对朱林的恭谨,比最忠诚的下属还要过之。
二虎悄悄抬眼,望向朱林挺拔的背影,指节不自觉收紧。
大皇子的手段,比陛下的铁腕更令人心惊。
朱林跟着亲兵穿过抄手游廊,东跨院的静室果然清幽,窗边摆着一张铺着厚绒垫的躺椅。
他一屁股坐下,躺椅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随手抄起桌上的茶点咬了一口。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皱了皱眉,将剩下的半块丢回碟中。
同一时间,彭景胜正对着铜镜整理衣甲,铜镜里映出他汗湿的衣襟——那是方才被朱林的气势震慑出的冷汗。
他抬手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大步往正厅走去。
刚进院,便见廊下立着个身着和服的中年男子。
对方头顶剃得精光,仅两鬓留着束成发髻的头发,身形却比寻常倭人高大,宽大的和服下摆被夜风掀起,露出腰间佩着的武士刀。
正是今川贞世。
“彭将军倒是好兴致。”
今川贞世转过身,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目光却在彭景胜的衣襟上扫了个来回。
“深夜仍勤练不辍,难怪大明皇帝耗了十五年,也没能拿下岭南,佩服佩服。”
彭景胜心里嗤笑,面上却维持着平静,抬手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珠。
“今川将军谬赞,请入内叙话。”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提着铜壶上前添茶,茶水注入瓷杯的声响在厅内格外清淅。
今川贞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故意让杯底磕在桌案上,发出“当”的一声。
“十日之约已到,不知彭将军考量得如何了?”
彭景胜握着茶杯的手一顿,长长吐出一口气,象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唉,今川将军,我实在为难。”
他将茶杯搁在桌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节奏声。
“我身为汉人,要与倭国联手攻打关内同族,这心里的坎,实在迈不过去。”
今川贞世眼底闪过一丝不耐,随即又被他压了下去,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
“彭将军这话就偏颇了。”
“那朱元璋不过是占了天时,抢了你本该拥有的天下。”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信纸,隔着桌案推到彭景胜面前。
“这是我方截获的密报,朱元璋已调三十万大军南下,等他腾出手来,你觉得他会容下你这个心腹大患?”
彭景胜垂眼扫过信纸,上面的字迹潦草,内容却与朱林提前告知他的分毫不差。
“今川将军所言,正是我日夜忧心之事。”
他皱紧眉头,脸上露出被说动的挣扎神色。
今川贞世见状,立刻趁热打铁,手掌在桌案上一拍。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我联手,我出战船武士,你出岭南精兵,打下中原后,富庶之地尽归将军所有,这是双赢!”
彭景胜沉默了片刻,突然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微微晃动。
“罢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他抬眼看向今川贞世,目光决绝:“给我一个月时间,我要做万全准备,此战,不成功便成仁!”
今川贞世的笑容僵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
一个月?
他下意识怀疑这是缓兵之计,手指在袖中悄悄攥紧,指节泛白。
可转念一想,三十万大军走陆路急行军,至少也要两个月才能抵达岭南。
一个月的时间,彭景胜根本翻不起浪花。
“彭将军说得在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今川贞世重新堆起笑容,端起茶杯示意:“我便等将军一个月,届时共襄盛举。”
彭景胜也端起茶杯,杯沿挡住了他眼底的嘲讽。
先生果然算无遗策,连今川贞世的疑虑都提前料到。
这一个月的时间差,刚好能彻底打消对方的戒心。
可他心里又泛起嘀咕,先生到底要如何运作,才能在一个月内将三十万大军从应天府调到岭南?
这个问题像根细刺,扎得他心头发痒,却又不敢多问。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题,今川贞世便起身告辞。
刚踏出彭府大门,夜风吹过,他突然打了个寒颤,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
今川贞世猛地回头,彭府的灯火在夜色中忽明忽暗,象一头蛰伏的巨兽,正无声地盯着他的背影。
他总觉得暗处有目光窥伺,可转头扫视四周,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摇曳的灯笼影子。
“将军,可是有哪里不妥?”
随行的仆从凑上前来,低声询问。
今川贞世揉了揉后颈,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摇了摇头。
“无事,走吧。”
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彭府围墙之上,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收起短弩,纵身跃下,落地时轻得象片落叶。
二虎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大皇子向来算无遗策,自己这纯属多此一举。
他往东跨院走去,远远便看见朱林躺在躺椅上,脚边散落着几颗蜜饯果核。
“大皇子。”
二虎躬身行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朱林手边的图纸。
那是一张海船设计图,船身庞大,甲板上画着几门造型奇特的火炮,绝非当下的工艺所能造出。
朱林睁开眼,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人走了?”
“走了,今川贞世未曾起疑,只是离开时神色有些异样。”
二虎如实禀报,视线仍停留在图纸上,眼神发亮。
朱林拿起图纸,随手丢给他。
“应天府那边,徐达和公输家的进度如何?”
“回禀大皇子,神武大炮已铸成五十门,十艘海船也已下水,足够运送首批兵力。”
二虎接住图纸,指尖抚过纸面的线条,语气难掩激动。
朱林重新闭上眼,头枕在椅背上,声音平淡无波。
彭景胜和今川贞世,都被时代的认知困住了。
他们只知大军走陆路需两月,却不知海船能将路程压缩到二十天。
“传信给徐达,二十五天后,务必在岭南沿海集结。”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先灭了今川贞世的倭兵,再直接渡海,把倭国彻底打服。”
“末将即刻去办!”
二虎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外。
房间里重新恢复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树叶的轻响。
朱林摸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甜意驱散了残留的倦意。
他的布局,已然闭环。
今川贞世还在做着瓜分中原的美梦,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正厅里,彭景胜来回踱步,靴底在青砖地上磨出轻微的声响。
他已派心腹去码头探查,却连一艘大明海船的影子都没见到。
可他又对朱林的能力深信不疑,这种矛盾的情绪,让他坐立难安,手心全是冷汗。
远在沿海的倭军大营中,今川贞世正站在沙盘前,手指点在岭南的地图上。
“通知下去,战船检修完毕,武士们加强操练,一个月后,随我攻入关内!”
他以为自己牢牢攥住了彭景胜这个盟友,却没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已在他头顶悄然张开。
应天府的造船厂内,火光彻夜通明,映红了半边夜空。
徐达身披铠甲,站在船坞边,看着工匠们将最后一门神武大炮安装到海船上。
公输家族的族长提着一本厚重的册子走上前来,递到他面前。
“徐将军,这是粮草与弹药的清单,尽数筹备妥当,可随时启程。”
徐达接过册子,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眼神坚定。
“按大皇子的指令,二十五天后,必须抵达岭南海域。”
时间在平静中悄然流逝,岭南的气候日渐暖热,院中的石榴树已抽出新叶。
朱林每日的生活过得极为悠闲,上午在院子里打一套拳,午后便躺在躺椅上晒太阳,偶尔指点彭景胜几句兵阵排布。
彭景胜每次问及大军动向,他都只笑着说“时机未到,安心等侯”。
二虎则每天都会收到来自应天府的密报,看着海船离岭南越来越近,心中的敬佩也越来越深。
今川贞世派来催问的人来了两趟,都被彭景胜以“军备未齐,不可贸然出兵”挡了回去。
今川贞世虽日渐不耐烦,却还是按捺住了——毕竟一个月的期限尚未届满。
二十五天的时光,转瞬即逝。
这天清晨,朱林正在院子里打拳,拳风带动衣角翻飞。
二虎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院门口,脚步急促,脸上带着难掩的激动。
“大皇子!徐将军的船队,已抵达外海!”
朱林的动作猛地顿住,收拳站定,抬手抹去额角的汗珠。
朝阳洒在他脸上,笑容里带着几分冰冷的锐利。
“传信给彭景胜,让他整军备战。”
他顿了顿,声音清淅而坚定:“今川贞世的死期,到了。”
彭府外的街角,负责监视的倭兵正靠在墙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们丝毫没有察觉,远处的海面上,一支庞大的船队正缓缓靠近,船帆上的“明”字旗帜,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那是蛰伏已久的巨兽,终于要亮出獠牙,择人而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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