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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京。
镇武司朱雀坊百户所内,洋溢着一种打了胜仗般的欢快气氛。程默和董超雄虽然顶着更大的黑眼圈(一夜没睡好,加上兴奋),但精神焕发,走起路来都觉得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仿佛昨夜那场泥地混战是仙丹妙药。
“王猛!把咱们的战利品收好!”程默将那块印有徽记的麻布小心翼翼用油纸包好,递给王猛,如同交付传国玉玺般郑重。
“程哥,咱们这就去千户所禀报?”董超雄搓着手,小眼睛里闪烁著“快夸我”的光芒。
“不急!”程默大手一挥,摆出运筹帷幄的架势,“先晾他们一晾!让沈千户知道,咱们办案,那是讲究策略和效率的!等日上三竿,咱们再去禀报,显得从容不迫!”
其实他是想多享受一会儿这破案在即的成就感,顺便想想怎么在沈重阳面前装得云淡风轻。
于是,两人在百户所里喝着茶,吃著董超雄派人买来的早点,绘声绘色地给赵德柱、石金召以及一众校尉讲述昨晚的“英勇事迹”,当然,重点突出了自己的英明神武和临危不乱,至于董超雄差点摔进河里的细节,则被程默一句“董总旗战术性规避”轻轻带过。
直到巳时过半(约上午十点),两人才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整理好官服,带着王猛等几个核心“功臣”,揣著那块关键的麻布,意气风发地朝着南城千户所走去。
千户所内,千户沈重阳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斜靠在太师椅上,听着程默唾沫横飞、添油加醋的汇报。当听到“鬼火”、“夜战”、“劣质材料”、“家族徽记”时,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千户大人,情况就是这样!”程默最后总结陈词,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微微扬起的下巴暴露了他的得意,“铁证如山!工部屯田清吏司员外郎李德明,定是因发现永济渠堤坝工程质量存在严重贪腐问题,遭人灭口!其随身图纸被夺并焚毁,而昨夜那帮贼人,正是奉命掩盖罪证的同伙!这块麻布上的徽记,就是指向真凶的关键线索!”
他示意王猛将油纸包呈上。
沈重阳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那块脏兮兮的麻布,又看了看眼前这两个虽然努力装作沉稳,但眉梢眼角都透著“快夸我”三个字的年轻总旗,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更深了。
“嗯…”他拖长了音调,手指轻轻敲著桌面,“一夜之间,能查到这一步,倒是出乎本官的预料。”
程默和董超雄立刻把胸膛挺得更高了。
“不过…”沈重阳话锋一转,“仅凭一块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捡来的破布,就想给工部一位郎中定罪?你们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
两人高涨的情绪瞬间被泼了一盆冷水。
“千户大人!”程默急了,“这麻布是在贼人掩盖罪证的现场发现的!与李德明之死、图纸被焚高度关联!这难道还不是铁证?”
“关联?”沈重阳轻笑一声,“谁能证明这布是那些贼人的?谁又能证明那些贼人就是工部指派的?工部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这是有人栽赃陷害。甚至可以说,是你们俩为了抢功,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我们…”程默和董超雄一时语塞,他们光顾著兴奋,还真没想这么多弯弯绕绕。
看着两人吃瘪的样子,沈重阳似乎更愉悦了,他慢悠悠地站起身:“不过嘛…既然查到了这一步,不去工部走一趟,也确实说不过去。”
他走到程默和董超雄面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拍得程默差点一个趔趄,旧伤隐隐作痛):“本官准你们,带着这块‘重要物证’,再去工部‘请教’一番。记住,是请教,不是问罪。看看那位崔郎中,这次还有什么说辞。”
他顿了顿,补充道:“本官会派两个千户所的人跟你们一起去,做个见证。免得你们年轻气盛,被那帮老狐狸给生吞活剥了。”
这分明就是去看热闹!程默和董超雄心里明镜似的,但有了千户的首肯和“援兵”,底气顿时又足了!
“卑职领命!定不负千户大人期望!”两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
片刻之后,一支由程默、董超雄带队,包括王猛等二十多名精锐校尉,以及两名千户所经历司文官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再次浩浩荡荡地开赴工部衙门。与上次程默独自前来时的谨慎不同,这次可谓是“奉旨嚣张”,气势十足。
工部门口的守卫看到这阵势,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通报,程默就一把推开(动作略显浮夸):“镇武司办案,闲杂人等闪开!”
一行人径直闯入工部衙门大院,引得各司主事、郎中等官员纷纷侧目,议论纷纷。
“崔咏崔郎中何在?镇武司有事请教!”程默站在院子中央,运起那丝微弱的破军内息,声音清晰地传遍四周。
很快,崔郎中和周主事面色不虞地从值房里走了出来。看到程默去而复返,还带了这么多人,崔咏的眉头紧紧皱起:“程总旗,你这是何意?当我工部是菜市口吗?”
“崔郎中言重了。”程默此刻戏精附体,努力模仿著自家老爹那种不怒自威(他自以为的)的神态,“本官回去后,深感李员外郎一案疑点重重,夜不能寐,故而连夜勘察,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让本官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他使了个眼色,董超雄立刻会意,胖脸上堆起假笑,上前一步,从王猛手里接过那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那块麻布。
“崔郎中,周主事,您二位瞧瞧,”董超雄指著那徽记,“这玩意儿,眼熟吗?这可是昨夜在永济渠边,一伙正在连夜‘加固’河堤的贼人身上掉下来的!说来也巧,那伙贼人用的材料,跟李德明员外郎身上那张被烧掉的图纸里记录的劣质材料,那是一模一样啊!”
他这话半真半假,极具煽动性。周围工部的官员们顿时哗然,看向崔咏和周主事的眼神都变了。
崔咏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周主事更是冷汗直流,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你…你血口喷人!”崔咏强自镇定,厉声道,“一块不知来历的破布,就能污蔑朝廷命官?程总旗,董总旗,你们镇武司办案,就是如此儿戏吗?”
“儿戏?”程默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视著崔咏,“崔郎中,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李德明是不是发现了你们用劣质材料修筑河堤,中饱私囊,才被你们害死的?那张图纸,是不是记录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才被你们抢走烧毁?昨夜那帮贼人,是不是你们派去消灭罪证的?!”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声音越来越大,气势十足,虽然武道修为不高,但那股子混不吝的纨绔劲头和“正义使者”的光环(自封的)结合在一起,竟真的将崔咏震慑住了。
“你…你胡说八道!”崔咏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程默,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他身边的周主事更是两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工部院内鸦雀无声,所有官员都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那两名千户所的经历官面无表情地记录著,心中却对这两位“活宝”总旗刮目相看——虽然方式莽撞,但这效果,真是立竿见影啊!
程默看着崔咏那慌乱的神色,心中大定,知道这把赌对了!他慢悠悠地收起那块麻布,仿佛收起尚方宝剑。
“崔郎中,看来,我们需要换个地方,好好‘请教’一下了。”程默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您是打算在这里说,还是跟我们回镇武司喝杯茶?”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崔咏面如死灰,看着周围同僚各异的目光,又看了看程默身后那群如狼似虎的镇武司官差,终于,那强撑著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踉跄一步,颓然道:“…去…去你们镇武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