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苦练。
一夜无话。
就在朱雀坊百户所还沉浸在昨日破获工部贪腐大案的余韵中,指挥使衙门的正式公文,如同一声惊雷,准确无误地劈在了百户所的正堂。
“兹有南城千户所朱雀坊百户赵德柱,勤勉王事,辅佐有力,特擢升为南城千户所副千户原试百户石金召,勤恳务实,即日起擢升为朱雀坊百户”
指挥使衙门传令兵的声音在寂静的百户所内回荡。
赵德柱激动得浑身发抖,老脸涨得通红,几乎是扑上去接过了那纸调令,反复摩挲,仿佛那不是公文,而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儿子。“卑职…卑职谢祝指挥使大人栽培!谢朝廷恩典!”他声音哽咽,朝着皇城方向连连作揖。
石金召也是喜形于色,虽然努力想保持镇定,但那咧到耳根的笑容出卖了他。他用力拍著胸脯,对程默和董超雄表忠心:“程总旗!董总旗!卑职…不,下官以后继续以二位马首是瞻!这朱雀坊百户所,永远是二位最坚实的…呃…班底!”
而站在人群最前方,本以为能混个“首功”,至少也该被口头表扬一下的程默和董超雄,此刻却如同两根被霜打过的茄子。
程默看着那公文,又看了看激动得快要晕过去的赵德柱和志得意满的石金召,嘴角抽搐了几下,低声对董超雄道:“雄大,合著咱们累死累活,破了这么大案子,就是给老赵和老石做了嫁衣?咱们哥俩…原地不动?”
董超雄胖脸上也满是郁闷,挠著头:“不能吧?程哥,是不是指挥使衙门的笔贴式写漏了?把咱们的名字给忘了?要不…我去问问?”他说著就要往前凑。
程默一把拉住他,没好气地低吼:“问个屁!还不够丢人吗?”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老子立了大功居然没升官”的悲愤,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上前拱了拱手:“恭喜赵副千户!恭喜石百户!二位高升,实至名归!我等…与有荣焉!”
最后四个字,说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赵德柱和石金召此刻正沉浸在升官的狂喜中,也没细品程默的语气,只是拉着他的手千恩万谢,毕竟能升官全是靠了这两位世子爷的提携,懂的都懂。
一场本该属于程默和董超雄的高光时刻,硬生生变成了赵、石二人的庆功宴。看着赵德柱抱着收拾好的个人物品,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主要是舍不得两位“福星”)地前往千户所上任,看着石金召迫不及待地坐上了原本属于赵德柱的那把百户交椅,程默和董超雄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程哥,咱…咱还巡街吗?”王猛这个憨憨,哪壶不开提哪壶。
“巡!为什么不巡!”程默把一肚子郁闷都化作了工作的“热情”(其实是找茬的动力),“兄弟们!打起精神!赵大人高升了,石大人转正了,这是咱们百户所的喜事!咱们更要好好干,不能给两位新任大人丢脸!出发!巡街!”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任谁都听得出那股子酸味。
于是,神京朱雀坊的大街上,再次出现了那支熟悉的巡街队伍。只是今天,两位总旗爷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眼神格外“锐利”,仿佛街上的每一个商贩都欠了他们八百两银子。
“你!对,就是你!摊子超出界线三寸!罚款二十文!”
“还有你!这馄饨摊的幌子颜色太扎眼,影响市容!罚款十文!”
“那个算命的!你刚才是不是对那位大婶挤眉弄眼了?涉嫌欺诈!罚款五十文!”
程默和董超雄几乎是带着一股邪火,将罚款大业进行得风生水起,创下了单日罚款金额的新高。搞得朱雀坊的商贩们怨声载道,私下里都给这两位爷起了个外号——“程阎王”和“董判官”。
好不容易熬到下值,带着一身的“疲惫”(主要是心累)和鼓鼓囊囊的罚款钱袋,程默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定国公府。
刚进府门,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等候多时的程胜男逮了个正著。
“听说你今天在外面耍威风,罚款罚得很开心?”程胜男抱着胳膊,似笑非笑。
程默心里正不爽,闻言没好气道:“姐,我那是维护法纪!你懂什么!”
“哟?长脾气了?”程胜男柳眉一挑,“看来是精力过剩,正好,演武场,老规矩,‘边军铁王八阵’加倍!让我看看你维护法纪的底气有多足!”
程默:“”
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干嘛要招惹这个女魔头!
于是,定国公府的演武场上,再次响起了程默凄惨的叫声和程胜男毫不留情的训斥。董超雄?他很有“义气”地以“回家看望老爹”为由,溜了。
等到程默被操练得只剩半条命,如同死狗般被下人抬回房间时,却发现母亲程夫人正端坐在他房中,脸上带着一种他十分熟悉的、混合著慈爱和算计的笑容。
“默儿回来啦?累坏了吧?”程夫人温柔地递上一杯参茶。
程默受宠若惊,接过茶一口饮尽,心里嘀咕: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娘居然这么温柔?
果然,程夫人下一句话就让程默差点把参茶喷出来。
“默儿啊,你看你也大了,在镇武司也立了功(虽然没升官),算是稳重些了。这终身大事,也该考虑考虑了。”程夫人笑吟吟地说道,“娘最近相看了几家姑娘,都是知书达理、家世清白的大家闺秀。喏,这是礼部侍郎家的千金,工画善诗;这是光禄寺少卿家的妹妹,性情温婉;这是…哦,还有你董伯伯那边,似乎也有个远房侄女,据说容貌极好…”
程默听着母亲如数家珍地报出一串名字和家世,只觉得头皮发麻,眼前发黑。破案没升官的郁闷,被姐姐操练的痛苦,此刻都被这“相亲”的噩耗冲击得七零八落。
“娘!我还小!我还要为朝廷效力!镇武司事务繁忙!我…我最近武道修炼也到了关键时期…”程默慌忙找借口。
“不小了!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会翻墙头偷看…”程夫人及时刹住车,板起脸,“总之,这事由不得你胡闹!过几日,娘先安排你和吏部侍郎家的小姐见一面,就这么定了!”
说完,程夫人不给程默反驳的机会,起身优雅地离开了,留下程默一个人瘫在椅子上,望着屋顶,欲哭无泪。
升官梦碎,锤炼加倍,现在还要被逼相亲…
程默觉得,他这镇武司总旗的“平静”生涯,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而神京的未来,似乎也因为这颗被迫要思考“终身大事”的年轻心脏,注定要更加“多姿多彩”(鸡飞狗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