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印着醒目黄色字体的期刊,像一块板砖,重重拍在林凯的办公桌上。
是最新一期的《自然》。
封面上没有任何花哨的配图,只有一行加粗的黑色标题,像是一句墓志铭:《物理学的边界:为何星地量子通信注定是昂贵的烟花》。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把杂志扔过来的是科技部的老刘,这位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财神爷,此刻脸黑得像锅底。
他指着那篇文章,手指头都在抖。
“林总师,你自己看看。人家米勒教授说得有理有据。”
“大气湍流造成的相位畸变是随机的,不可逆的。这是物理规律!不是你那个什么弯道超车的口号能改变的!”
老刘端起桌上的茶杯想喝口水消消火,却发现杯子是空的,又愤愤地放下。
“现在外媒都炸锅了。bbc说我们是举国体制下的科学盲动,n更损,说墨子号是人类历史上最贵的led手电筒。就连国内……”
老刘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疲惫。
“就连咱们自己的几个院士也联名写信,说要及时止损。”
林凯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只红蓝铅笔,正在那张被批得一文不值的卫星轨道图上画圈。
他甚至没抬头看那本杂志一眼。
“老刘,米勒教授今年多大岁数了?”林凯突然问。
“啊?”老刘愣了一下,“六十多吧?你问这个干嘛?”
“六十五。”林凯用铅笔在图纸上重重地点了一下,“人老了,就容易把经验当成真理。”
“他说的没错,在单光子的框架下,这确实是死路。”
林凯终于抬起头,把那本《自然》杂志拿起来,随手垫在了自己摇摇晃晃的桌角下。
“但他不知道,我们已经不玩单光子了。”
老刘看着被垫在桌脚下的顶级期刊,眼角抽搐了一下: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方承志院士都住院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老方要是倒了,这项目就真的散了!”
听到这个消息,林凯手里的笔停住了。
301医院,高干病房。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百合花的混合味道。
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听得人心慌。
方承志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才短短几天不见,这个在雪山上敢跟老天爷叫板的倔老头,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精气神。
他太累了。
一辈子的名声,十年的心血,被那篇来自大洋彼岸的文章,轻飘飘地判了死刑。
门开了,林凯走了进来。
方承志费力地睁开眼,看到是林凯,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躺着。”
林凯快步走过去,按住老人的肩膀,“医生说你是心肌缺血,急火攻心。想早点死就继续折腾。”
方承志喘了几口粗气,枯瘦的手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林……林总师……”老人的声音像是风箱在拉扯,“这是……我的辞职报告,还有……项目调整申请。”
林凯没接。
“我想明白了。”
方承志盯着天花板,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米勒是对的。”
“咱们的路……可能真的走岔了。趁着现在还没输光,把剩下的钱……都投到雷达上去吧。”
“雷达能用,雷达是好东西……”
“那是保命的家伙,通信这块硬骨头……咱们这代人,啃不动了。”
老人的手一直在抖,那张纸在半空中晃荡,像是一面举起的白旗。
他在认输。
那个在雪山顶上喊着“老子要给美国人送葬”的方承志,被科学界的权威和残酷的现实,压弯了脊梁。
林凯看着那张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知道方承志在怕什么。
他不怕自己身败名裂,他怕的是浪费国家的钱,怕的是因为自己的执念,耽误了国防建设。
这是老一辈科学家的良心,也是他们的软肋。
林凯伸手,拿过那张纸。
方承志松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一声脆响。
方承志猛地睁开眼。
只见林凯面无表情地将那份申请书撕成了两半,叠在一起,又撕了一次。碎纸片像雪花一样落在白色的被单上。
“你……”方承志气得嘴唇发紫,“你这是胡闹!”
“方老。”
林凯俯下身,双手撑在床沿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钢铁般的冷硬。
“您是想做那个证明米勒是对的懦夫,还是想做那个把米勒的脸打肿的疯子?”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这是科学!”
方承志急了,胸口剧烈起伏。
“物理规律摆在那里,咱们的晶体扛不住,信号衰减解决不了,这是客观事实!”
“去他妈的客观事实。”
林凯爆了句粗口。
他直起身,从兜里掏出手机,当着方承志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李月。”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机械轰鸣声,还有高压电弧噼里啪啦的炸响。
李月应该是在海军的某个实验室里。
“老板?有事快说,我这儿正忙着给电磁炮做绝缘测试呢。”
李月的声音干练、急促,带着一股子火药味。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搞全电推进的时候,为了解决超导电缆在大电流下的震颤问题,你设计过一个小玩意儿?”
“你是说那个量子共振稳定器?”李月愣了一下,“记得啊,那就是个用来消除磁场谐波的副产品,怎么了?”
“我要你带着图纸和样品,立刻、马上,飞到北京来。”
“哈?”李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老板你疯了吧?那是给几千安培电流用的重型设备,你要拿它干嘛?修空调?”
林凯看着病床上目瞪口呆的方承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不。”林凯对着电话说道,“我要把它装到卫星上去。”
“我要用它,给光子穿上一层防弹衣。”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紧接着,传来李月兴奋到变调的尖叫声:
“卧槽……把宏观磁场约束用到微观粒子上?老板,你这脑洞……简直是用屁股想出来的!但是……好像真能行!”
“别废话,带上东西,今晚我要见到你。”
挂断电话,林凯看着方承志。
“听见了吗?”林凯指了指地上的碎纸片,“米勒说那是物理学的边界,那是因为他站在平地上看。”
“咱们把台阶垫高点,不就跨过去了吗?”
“方老,好好养病。”
林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了脚步。
“别想着逃跑。那颗新卫星上天的时候,还得您亲自去按发射钮。”
“要是到时候您的手还这么抖,我就找根绳子把您的手绑在按钮上。”
方承志呆呆地看着林凯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良久,老人突然笑了一声。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抓起被单上的一片碎纸,紧紧攥在手心里。
“疯子……”方承志骂了一句,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全他妈是一群疯子。”
当晚,京郊某军用机场。
一架运-8运输机呼啸着降落。舱门刚打开,一辆吉普车就冲了过去。
李月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装,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里提着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箱子,风风火火地跳下飞机。
“东西呢?”早在跑道边等着的林凯迎上去。
“在这儿。”
李月拍了拍箱子,“不过老板,这玩意儿重五十公斤,卫星载荷够呛能带得动。”
“而且,它需要瞬间高压供电,你是打算在卫星上装个核反应堆吗?”
“载荷的问题我来解决,把没用的备份系统全拆了。”林凯接过箱子,沉得坠手,“至于电……”
他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
“陈静那边怎么样了?”林凯问。
“刚给我发了消息。”
李月从兜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递给林凯,“那小子三天没睡觉,刚才昏过去了。”
“不过在他昏倒之前,他算出来了。”
屏幕上,是一个复杂到令人眼晕的三维分子结构图。
那不是地球上存在的任何一种物质。
那是完全由算力推演出来,通过特殊的原子堆叠方式,硬生生创造出来的新型晶体结构。
“它的折射率是普通bbo晶体的两百倍,耐热阈值……无限接近于金刚石。”
李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有了这东西,再加上我的稳定器,咱们就能把激光功率推到极限。”
“到时候,别说是几千公里的云层,就算是把这束光打到月球上,也就是眨一下眼的事。”
林凯看着那个旋转的分子图,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冽的夜风灌进肺里,让他清醒无比。
《自然》杂志?米勒教授?
林凯合上平板电脑,眼神比夜色更深沉。
“走。”
他把箱子扔进吉普车后座。
“去实验室。咱们给米勒教授准备的回信,该动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