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的早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喧闹。
那一夜复盖全城的审判广播，象一颗核弹，在这个庞大的城市机器里引爆。
馀波未平，甚至愈演愈烈。
街头巷尾，全息屏幕下，地铁车厢里，人们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铄着某种前所未有的光芒，讨论着那个戴着恶鬼面具的男人。
恐惧、崇拜、愤怒、兴奋。
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座城市的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
而在这种近乎沸腾的氛围里，苏唐却显得格外平静。
他换下了那身沾染了血腥气的风衣，穿上了一件柔软的米色毛衣，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他对着镜子，仔细的刮掉了下巴上的胡茬，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刘海。
镜子里的人，不再是那个在黑夜里收割生命的恶鬼判官，而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帅气邻家大男孩。
除了眼底那抹怎么也化不开的疲惫。
苏唐伸出手，在那面并不存在的镜子上，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并不存在的面具。
天大的事，也只能明天再说了。
半个小时后，江海大学。
这座联邦最高学府，有着与其地位相称的森严与宁静。
高耸的钟楼，成片的梧桐树，还有那些抱着书本行色匆匆的天之骄子们。
象牙塔的围墙，似乎将外面的喧嚣隔绝了大半。
但关于判官的讨论，依然象风一样，钻进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诶，你们看那个视频了吗？太帅了！”
“嘘！小声点！要是被听见，要扣学分的！”
“怕什么？现在全网都在传。”
“那个天鸿慈善基金会，我以前还去他们孤儿院做过义工……”
苏唐走在铺满梧桐落叶的校道上。
他听着周围学生们的议论，面色如常。
仿佛他们口中的那个疯子、英雄，与他毫无关系。
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蛋糕盒子，还有一份包装的很笨拙的礼物。
那是他昨天跑遍了半个江海市的数码城，才买到的最新款键盘。
粉白配色的，键帽圆润可爱，敲击起来声音清脆。
那个秃顶的老板信誓旦旦的保证，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这个，特别是学艺术和计算机的。
苏唐其实心里没底。
妹妹是江大计算机系的天才少女，记得上次回家，他看到苏凝用的那个键盘磨损得很厉害。
那个丫头，总是对自己很吝啬。
他在女生宿舍楼下站定，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
【我到了】
没过两分钟，一道瘦削的身影出现在楼门口。
苏凝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针织衫，下身是一条淡蓝色的牛仔裤。
她的头发很长，随意的披散在肩头，遮住了半张脸。
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得象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看到苏唐，她那双总是游离的眸子稍微聚焦了一下，脚步快了几分。
“哥。”
声音很轻，如果不仔细听，几乎要被喷泉的水声掩盖。
“生日快乐。”
苏唐走上前，自然的接过她手里的计算机包，另一只手习惯性的想去揉她的脑袋。
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
苏唐笑了笑：“刚才看到有几个男生一直在偷看你，看来你在学校很受欢迎啊。”
“无聊。”
苏凝淡淡的评价了一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蛋糕盒子上。
苏唐晃了晃手里的盒子：“走吧，今天带你去吃大餐。”
“去哪？”
“你说了算。”
苏凝想了想：“食堂。”
苏唐愣了一下：“生日就吃食堂？”
苏凝转身就走，长发在风中划过一道轻柔的弧线：“二楼新开了家小炒，听说不错。”
苏唐看着她的背影，愣了愣。
其实爸妈刚失踪那会儿，家里挺穷的，兄妹俩天天挤在出租屋里一起吃泡面，连买个鸡蛋都要算计好半天。
但现在他在治安局的工资，养两个人是绰绰有馀的。
苏唐快步追上妹妹。
“现在有钱了，咱们不用这么省。”
“哦。”
苏凝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那是你的钱，留着娶嫂子吧。”
“……”
食堂二楼确实新开了一家小炒，环境还算幽静。
角落的位置，苏唐点了一大桌子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白灼大虾…全都是苏凝爱吃的。
“太多了，吃不完。”苏凝看着满桌的菜，眉头微蹙。
“慢慢吃，不着急。”
苏唐给她夹了一块排骨：“看你瘦的，一阵风都能吹跑。”
苏凝默默的吃着碗里的排骨，动作斯文秀气。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像只小仓鼠。
苏唐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她吃。
这些天来，他在生死边缘游走，在血腥与罪恶中挣扎。
只有在这一刻，看着妹妹安安静静吃饭的样子
他才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是个人。
“哥。”
苏凝突然开口，没有抬头：“你最近很忙？”
苏唐不动声色：“恩，你也知道，最近那个判官闹得挺凶的，局里天天加班。”
“哦。”
苏凝戳了戳碗里的米饭：“那个判官，把自己搞得那么遍体鳞伤，还被全世界通辑，挺坏的。”
“其实他挺厉害的吧。”
苏唐含糊其辞：“手段挺狠的，是个危险分子。”
“危险分子么…”
苏凝抬起头，那双清澈得近乎透明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苏唐。
苏唐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子：“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你有黑眼圈。”
苏凝伸出手，指尖隔着空气，虚虚的描绘了一下他的眼框。
“最近加班多。”
苏唐笑了笑，把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
吃完饭，切了蛋糕。
苏凝许愿的时候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她许了很久很久。
久到苏唐都忍不住问：“许了什么愿？这么长？”
苏凝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不告诉你。”
她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其实她的愿望很简单，也很贪心。
下午，苏唐陪着她在校园里逛了一会儿。
他们像普通的兄妹一样，漫步在湖边，看着夕阳一点点染红湖面。
没有血腥，没有杀戮，没有勾心斗角。
只有微风，落叶，和彼此的陪伴。
“哥，我要回去了。”
走到宿舍楼下，苏凝停下脚步：“晚上还有一个课题要赶。”
“好，注意休息，别熬太晚。”
苏唐把剩下的半块蛋糕和礼物一起递给她：“吃不完就分给室友一起吃。”
“恩。”
苏凝接过蛋糕，却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苏唐，欲言又止。
“怎么了？”
苏凝尤豫了一下，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她把怀里的东西放在一旁的花坛边上，然后伸出双手，帮哥哥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掉的衣领。
她的身体很轻，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
苏唐有些诧异。
“哥。”
苏凝低声道：“要是累了，就歇一歇。”
“…好。”
苏凝这才松开手，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
“你走吧，我也上去了。”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宿舍楼，一次也没有回头。
苏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拉高了衣领，转身走进了即将降临的夜色之中。
……
苏凝没有回宿舍。
她在楼上等了一会儿，转头就去了江大的计算机科学大楼。
深夜的校园寂静无声，唯有雨后潮湿的空气在回廊间穿梭。
这座被誉为联邦未来的大脑之一的建筑，此刻象一只沉睡的巨兽。
只有顶层的服务器机房还亮着幽幽的蓝光。
苏凝刷卡，推门，落锁。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馀的停顿。
这里是江大最内核的局域，拥有全联邦排名前三的超级计算机组。
平日里，只有那些头发花白的教授和特级研究员才有权限进入。
但对于苏凝来说，这里就象是自家的后花园。
作为江大计算机系百年难遇的天才少女，被好几位泰斗级教授争抢着要收为关门弟子的存在，她在这里拥有的权限，甚至比院长还要高。
房间里只有服务器运行时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伴随着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声。
苏凝把蛋糕随手放在桌上，拉上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
房间里一片漆黑。
苏凝坐下来，打开那台银色的终端。
然后把苏唐刚刚送给她的那个粉色键盘给插了上去。
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光芒映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皮肤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插进计算机。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跳动，快的只能看到残影。
随着最后一下回车键的敲击。
原本简洁的桌面瞬间消失，之的，是无数个复杂的黑色窗口，密密麻麻的代码像瀑布一样流淌。
紧接着，屏幕上跳出了江海市的3d全息地图。
无数个红点、绿点在地图上闪铄移动。
“调取，治安局第三特殊事务处，苏唐，近三个月的所有考勤记录。”
“调取，苏唐名下所有电子设备的定位轨迹。”
“调取，苏唐手机通话记录、消费记录。”
数据如洪流般汇聚而来。
苏凝的眼睛里倒映着无数流转的数据流，大脑在高速运转。
“数据比对。”
她又打开了一个加密的文档夹。
那是她收集的，关于判官的所有信息。
判官出现的每一个地点、时间、作案手法、甚至是他那一闪而过的身影高度分析。
屏幕被分成了两半。
左边是苏唐的轨迹，右边是判官的轨迹。
“10月15日，晚，赵青川死亡，苏唐不在场证明：家中睡觉。”
“手机定位显示：家中。”
苏凝手指轻敲。
三秒后，结果弹出。
“当晚21：30至次日凌晨，苏唐的手机信号源为静止状态，且数据包流量异常平稳，无任何波动。”
“结论：手机被留在了家里，或者真的在睡觉。”
苏凝的眼神愈发幽深。
“11月3日，黑天鹅俱乐部事件，判官出现时间：23：15。”
“手机定位显示：家中。”
“苏唐行踪：治安局加班刚刚结束，监控显示他回到家之后，没有出来过。”
“手机信号源再次呈现绝对静止状态。”
“结论：手机被留在了家里，或者真的在睡觉。”
苏凝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黑天鹅俱乐部
永生药业附属培育中心
天鸿慈善基金会
一次又一次的时间重叠。
不知过去了多久。
苏凝长长的的叹息了一声，少女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机房中。
“真是的”
她缓缓转过椅子，从旁边拿了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刺激着她有些疲惫的神经。
喝完咖啡后，她的手指再次在键盘上飞舞起来，速度比之前更快，更狠。
屏幕上，无数个窗口开始疯狂闪铄。
她开始攻击。
不是攻击敌人，而是攻击真相。
她将刚刚推导出来的所有东西，全部粉碎。
不仅如此，她还顺着网络，潜入了治安局的数据库、交通部门的监控中心、甚至各大通信运营商的服务器。
她伪造了某台手机的后台数据。
添加了随机的信号漂移和流量波动，让它看起来就象真的有人在家里刷了很久的短视频。
“既然想找判官，那我就帮帮你们好了。”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一串串复杂的指令。
“制造误导性线索。”
“目标锁定。”
她将一些精心伪造的、表面上看起来模糊不清的线索，巧妙的植入到了很多新人类组织的通信记录和资金往来中。
比如，一笔在案发时间段的巨额加密转帐。
比如，一段在黑天鹅俱乐部附近的加密通话信号。
这些线索做得并不明显，需要很仔细的侦查才能发现。
但只要治安局的人发现了，就会如获至宝，将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这些替罪羊身上。
与此同时。
江海市治安局，网络安全中心。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大厅，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铄。
几十名顶尖的技术员满头大汗，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试图阻挡那股突如其来的数据洪流。
“警报！遭到不明ip攻击！”
“对方的权限极高！他在修改底层数据库！”
技术主管是个秃顶的中年人，此刻正对着屏幕咆哮：“拦住它！快切断物理连接！”
“来不及了！数据正在被篡改！”
“它在删除日志！”
“它在重写系统！”
这一夜，江海市无数个机构的网络安全中心警铃大作，技术员们乱作一团，却连攻击者的影子都抓不到。
他们面对的，是来自一个来自暗网的，名字叫零的黑客。
她甚至还有闲心，顺手帮网络安全中心修复了几个系统漏洞。
然后留下了一个嘲讽的笑脸图标。
半小时后。
苏凝敲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
屏幕上，所有的窗口全部关闭，恢复了最初那个简洁的桌面。
就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苏凝拔出u盘，随手放进兜里。
她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那是精神力过度消耗的后遗症。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江海市的霓虹灯火依然璀灿，象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吞噬着黑夜。
苏凝看着远处那个方向，那是她的家。
作为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唯一一个活着的、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
如果连这都发现不了，那也不就是他的妹妹了。
想做英雄，那就去做吧。
只要她还是那个需要照顾的、麻烦的妹妹，他就永远有活下去的理由。
这就是她保护他的方式。
苏凝转身，拿起桌上那半块没吃完的草莓蛋糕，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甜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草莓的酸涩。
苏凝一边吃，一边轻轻的叹气：“真是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