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里克爵士私人书房的空气，在顾怀章离开后许久，依旧凝滞如冰。
老爵士瘫坐在高背椅里，像一尊瞬间被抽空灵魂的蜡像。壁炉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照着他惨白失神的脸上不断变幻的阴影。冷汗早已浸湿了他昂贵的丝绸衬衫领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他完了。
不，或许还没完。那个叫顾怀章的东方魔鬼给了他一条路，一条狭窄、屈辱、但或许能保全部分体面和自由的路。
可是顾司明……想起那个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眼神却阴冷如毒蛇的年轻人，罗德里克爵士的心脏又是一阵抽搐。顾司明背后的势力，那些通过层层中间人接触到他、许诺给他超越想象“永生艺术”和隐秘权力的模糊身影……同样不是善茬。
夹在两股骇人力量之间，无论选择哪一边，都可能被碾得粉身碎骨。
他颤抖着手，拿起书桌上的纯银酒壶，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烈性威士忌，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镶嵌在橡木护墙板上的黄铜海马雕像——那是通往古堡地下最机密区域的远程状态指示器之一，此刻正闪烁着极其微弱的、代表“系统运行正常”的绿色幽光。
正常？哪里还有什么正常！
他猛地站起，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顾怀章只给了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并且开始行动。必须精确，不能引起古堡那边埃里克·莫兰等人的怀疑，更不能惊动可能藏在更深处、如同阴影般监视着一切的顾司明。
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失去现有贵族地位与财富的恐惧，压倒了对未知威胁的忌惮。顾司明许诺的未来再美妙，也是镜花水月。而顾怀章掌握的，是他现在拥有的一切，是真真切切能将他打入地狱的证据。
他走到书桌前，按下内部通讯的一个隐秘按钮。几秒钟后，一个穿着黑色管家制服、面容平凡到几乎过目即忘的中年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这是他的心腹，也是负责处理家族“特殊事务”的暗手，肯特。
“肯特，”罗德里克的声音依旧有些发抖，但努力维持着镇定，“立刻启动清扫协议第七项预备方案。目标：法恩湾古堡地下b、c、e区。我要你在十二小时内，在不触发任何主要警报的前提下，让这三区所有非核心的主动防御系统和自主监控节点，进入计划性维护状态。授权密钥……用我的生物特征和动态口令奥丁之眼。”
肯特平静无波的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但没有任何质疑，只是微微躬身：“明白，爵士。第七项预备方案，十二小时，计划性维护状态。需要通知莫兰先生或其他技术主管吗？”
“不！绝对不要！”罗德里克爵士几乎是低吼出来，随即意识到失态，压低了声音，“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莫兰……和他带来的人，一个都不能通知。另外，准备一支绝对可靠、与家族明面生意毫无关联的小队，携带非致命性压制装备，随时待命。目标是……控制住莫兰，以及任何试图向特定外部信号源发送警报的人。”
肯特的眼神终于凝重起来。这是要对自己“合作伙伴”的人动手了。“明白。小队将在六小时内于指定安全屋集结完毕。目标优先级？”
“莫兰第一，其次是他的副手，一个叫蝰蛇的女人。要活的，尽可能安静。”罗德里克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还有……联系我们在苏格兰场的老朋友，就说我收到一些关于古堡可能存在违规建筑改造的匿名举报，希望他们能例行公事地派人在明天下午……嗯，四点左右，到古堡外围转一转，吸引一下注意力。不必进入，做做样子就行。”
“是。”肯特再次躬身，准备退下。
“等等。”罗德里克叫住他，脸上挣扎之色更浓，最终咬了咬牙，从书桌暗格里取出一枚造型古朴的青铜钥匙，递给肯特，“这是沉默之间的物理密钥。如果……如果事情出现最坏的变化，我无法亲自下达指令，你就打开它，里面有应对当前局面的最终备案指示，以及……一些足以让我们脱身，甚至反制的筹码。记住，除非我明确失联或你判断我已无自主能力，否则绝不可使用。”
肯特郑重地接过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明白此事的严重性已远超寻常。“遵命，爵士。”
肯特悄无声息地离去。罗德里克爵士再次瘫坐回椅子，望着跳动的炉火，眼神空洞。他背叛了顾司明，将赌注押在了顾怀章身上。他不知道这是否是正确的选择，但他已别无选择。
他拿起另一部加密电话，拨通了顾怀章留下的对接号码，声音干涩：“顾先生，是我，罗德里克。清扫已开始。我需要你确保，你的人在进入时，能完美避开第七区和第九区的动态声波阵列，还有，d区通道的压力感应地板序列是……”
一场针对古老城堡黑暗核心的叛变与渗透，在伦敦的雨夜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某处隐藏在繁华都市阴影下的奢华公寓内，气氛同样诡谲。
林白雪刚结束一个线上粉丝见面会，脸上完美无瑕的甜美笑容在摄像头关闭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烦躁地将耳麦扔在铺着白色羊绒毯的沙发上，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
顾怀章已经很久没有联系她了。之前的“私生子”风波，虽然被顾怀章强势压了下去，她也顺势扮演了被“心机女”蒙蔽和伤害的可怜前任角色，博取了不少同情分，但实质性的资源流失和圈内地位的微妙下滑，是显而易见的。几个原本谈好的高奢代言态度暧昧，一部s级古偶剧的女主角之位也出现了变数。
更让她不安的是，顾司明那边也突然沉寂了。自从上次提供了一些关于苏卿卿母子行踪的模糊信息后，顾司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约定的后续“合作”与“报酬”也再无音讯。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又像是被当作弃子抛在了即将沉没的船上。
手机震动，是一个没有存储的加密号码。林白雪精神一振，立刻拿起手机走到隔音更好的内间。
“喂？”她的声音依旧柔美，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电话那头传来顾司明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但林白雪却敏锐地听出了一丝不同以往的……紧绷感？
“林小姐，最近还好吗？”顾司明问。
“托您的福，还算过得去。”林白雪谨慎地回答，“顾少那边，似乎很忙？”
“是有点小麻烦需要处理。”顾司明轻笑一声，“不过，这不影响我们的友谊。我这边有个新的……机会，或许林小姐会感兴趣。”
“哦？洗耳恭听。”
“顾怀章最近，注意力似乎完全被他的新家人吸引走了，连欧洲那边的一些小生意都顾不上了。”顾司明慢条斯理地说，“这对我们来说，是个窗口期。我听说，星耀传媒明年最大的电影项目《深空纪元》，正在最终遴选女演员？尤其是那位极具分量的女性科学家角色？”
林白雪的心猛地一跳。《深空纪元》，投资巨大，国际顶级团队，瞄准全球市场，是任何一线女星都梦寐以求的顶级资源。她之前多方打点，但始终未能拿到确切的试镜邀请，据说顾怀章对选角有最终决定权，而他现在……
“顾少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既然他无暇他顾，那么一些既定事实，或许可以先创造出来。”顾司明的声音带着诱哄，“比如，某位德高望重、与项目导演私交甚笃的业内前辈，强力推荐了一位无论形象、演技、话题度都极其契合的女演员，并且在一次非公开的剧本围读中，其表现震惊四座，获得导演和制片方高度认可……这样的新闻，如果恰到好处地泄露出去，再加上一点粉丝和媒体的推动，你觉得，等顾怀章回过头来，还来得及改变什么吗？”
林白雪的呼吸微微急促。这是要她强行捆绑，制造舆论既成事实！风险极大，一旦顾怀章坚决反对，她可能彻底得罪死对方。但诱惑也同样巨大——如果能借此拿下这个角色，她的地位将彻底稳固，甚至更上一层楼，足以抵消之前的所有负面影响。
“顾少……能确保导演和制片方那边……”她试探着问。
“具体操作，我会安排人配合你。导演那边，自然有让他难以拒绝的理由。至于制片方……星耀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顾司明意味深长地说，“只要林小姐有足够的……决心和演技。”
林白雪握紧了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她在权衡。顾司明不可信，这很可能是个利用她搅浑水、分散顾怀章注意力的陷阱。但她也确实需要这个机会，一个能让她重新攀上顶峰、甚至将苏卿卿那个贱人彻底踩在脚下的机会。
赌徒的心态在她心中滋生。她想起苏卿卿如今光鲜亮丽的设计师身份，想起顾怀章看她时偶尔流露出的复杂眼神，想起那个该死的小杂种……嫉妒和野心的毒火熊熊燃烧。
“我需要更具体的方案，以及……保障。”她最终说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冷意。
“很好。”顾司明笑了，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选择，“细节我会让人发给你。记住，林小姐，这不仅是为你自己，也是在帮我们共同的朋友——顾怀章，认清现实，回到他该走的正轨上来。”
挂了电话，林白雪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胸口起伏。窗外灯火辉煌，映照着她美丽却逐渐扭曲的脸庞。她知道自己在玩火，甚至可能引火烧身。但被嫉妒和野心吞噬的人，早已看不见脚下的深渊。
她走回客厅，拿起另一部手机，拨通了经纪人的号码，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甜美与从容，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
“王姐，帮我联系一下张导的夫人，就说我新得了一副明代古画，想请她品鉴。另外，《深空纪元》那个项目，无论用什么方法，我要拿到最详细的角色分析和剧本片段，还有……导演组最近所有的行程安排。”
风暴在多个角落同时酝酿。背叛与阴谋交织，野心与危机共舞。而在“云麓苑”安宁的晨光中，刚刚吃完早餐、精神好了许多的苏小天，正靠在妈妈怀里，指着平板电脑上顾怀章某张站在礁石上的宣传照（他偷偷从网上下载的），小声说：
“妈咪，爹地这张照片，和我画得好像。”
苏卿卿看着照片上顾怀章冷峻的侧影，又想起儿子画中那个孤独迎向风暴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儿子搂得更紧。
遥远的欧洲，顾怀章站在安全屋的作战屏幕前，看着代表罗德里克古堡的3d模型上，几个关键区域悄然变色的标识，眼神冰冷如铁。
时间，正在滴答走向冲突引爆的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