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麓苑”的清晨，是在一片近乎神圣的宁静中到来的。
阳光透过屏蔽室特制的滤光玻璃，变得柔和而温暖，洒在苏小天沉睡的脸上。他的呼吸均匀绵长，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脸色比昨日刚苏醒时红润了许多。那场席卷他幼小灵魂的风暴，似乎暂时退去，只留下些许需要时间抚平的疲惫印痕。
苏卿卿几乎一夜未眠。她就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握着儿子的手，时刻留意着他的每一声呼吸、每一次细微的动静。后半夜时，她实在撑不住，才伏在床边小憩了片刻，但立刻又被任何一点声响惊醒。此刻，晨光中，她看着儿子安稳的睡颜，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原处，却沉甸甸的，压着厚重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余悸。
陈博士带着两名助理，轻手轻脚地进来做晨间检查。各种精密的传感器贴在苏小天身上，采集着生命体征、脑波、能量场稳定度等数据。
“一切指标都在稳步回升，”陈博士看着平板上的实时数据，压低声音对苏卿卿说，“小少爷自身的恢复能力很强。脑波显示他正处于深度修复性睡眠中，这对清除强制休眠指令的残余影响和修复精神层面的空洞感非常有利。那个空洞感，我们初步判断，是因为强行切断了与夜莺之间某种深层次的共鸣链接，类似于……精神层面的幻肢痛，需要时间和正向刺激来慢慢填补和适应。”
苏卿卿点点头，目光舍不得离开儿子：“他昨晚睡前，说想吃吴妈做的虾仁蒸蛋。”
陈博士笑了：“这是个好迹象，开始有明确的食欲需求了。等小少爷自然醒来，可以先少量尝试一些易消化的流食和半流食。吴妈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不过苏女士，您自己也必须休息了。您的气色很不好。小少爷最需要的是一个健康、有精力的妈妈。”
这时，床上的苏小天似乎被说话声惊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的眼神清澈了许多，虽然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但已不见了昨日的涣散和惊悸。
“妈咪……”他小声唤道，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有了力气。
“妈咪在。”苏卿卿立刻俯身，柔声应道，忍不住又红了眼眶，这次是喜悦的。
苏小天眨了眨眼，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看了看陈博士和助理，小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但并没有害怕。他似乎慢慢回忆起了昨天的事情。
“我睡了……又？”他问，带着点孩子气的懊恼。
“嗯，又睡了一觉，睡得好才能长得快呀。”苏卿卿摸摸他的头，“饿不饿？吴奶奶给你做了虾仁蒸蛋，还有甜甜的米粥。”
苏小天的眼睛亮了一下，点点头：“饿。”
简单的检查后，陈博士示意可以进食。很快，温度适宜、香气扑鼻的虾仁蒸蛋和熬得糯糯的米粥被送了进来。苏小天自己拿着小勺子，虽然手还有点软，但坚持要自己吃。他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重新确认食物和饱腹感这些最基本的存在。
苏卿卿就在旁边看着，偶尔帮他擦擦嘴角，心里被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满足感充盈着。看着儿子一点点恢复生气，比任何事业上的成功、任何设计获得的赞誉，都更让她感到踏实和幸福。
吃到一半，苏小天忽然停下勺子，抬起头，看向苏卿卿，很认真地问：“妈咪，爹地……抓坏蛋，危险吗？”
苏卿卿的心漏跳了一拍。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会有一点挑战，但你爹地很厉害，他准备得很充分，不会有事的。”
苏小天低下头，用勺子戳着碗里嫩滑的蒸蛋，小声说：“我昨天……好像梦到他了。在一个很黑很冷的地方，有很多石头……他站在那里，衣服被风吹得呼呼响。”
苏卿卿一怔。顾怀章此刻所在的位置……北爱尔兰的古堡，正是临海，多风多石。这难道是巧合？还是父子间那种玄妙的血缘感应，在苏小天精神经历剧变后，变得更加敏锐了？
她压下心中的惊涛，柔声道：“那是小天想爹地了。爹地办完事，很快就会回来的。到时候，让他好好跟你道歉，害我们小天睡了这么久。”
苏小天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继续吃东西。但吃完后，他主动要求纸和笔。苏卿卿让人拿来了素描本和彩色铅笔。
然后，苏小天靠在床头，用还有些虚软的手，握着铅笔，开始在纸上涂抹。他画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苏卿卿起初以为他在画飞机、机器人或者代码符号之类他常画的东西，但凑近一看，却愣住了。
画纸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线条虽然稚嫩，却抓住了那种挺拔孤峭的神韵。男人站在一片嶙峋的黑色礁石上，背景是翻涌的深灰色海浪和阴云密布的天空。男人的风衣衣角被大风扬起，猎猎作响。整个画面透着一种强烈的孤寂感和……一种即将迎击风暴的冷冽决绝。
画的右下角，苏小天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个字：爸。
苏卿卿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别过脸，快速擦掉。这是小天第一次，主动画顾怀章，并且写下了这个称呼。
她把画小心地收好，对儿子说：“画得真好。等爹地回来，我们送给他。”
苏小天点点头，似乎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脸上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疲态。他靠回枕头，小声说：“妈咪，我有点累，还想睡一会儿。”
“睡吧，妈咪守着你。”苏卿卿帮他掖好被角。
苏小天很快又沉入了睡眠。这一次，他的睡颜更加安宁，甚至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苏卿卿坐在床边，看着儿子，又拿出那幅画，久久凝视。画中那个孤峭的背影，与记忆中顾怀章决然离开时的身影重叠。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男人，不仅仅是在为他曾经的错误赎罪，也不仅仅是在履行父亲的责任。他是在用他的方式，为他们母子，去劈开前路的荆棘与黑暗。
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心中涌动。恨意尚未完全消弭，隔阂依然深重，但某种东西，确确实实，正在坚冰之下，悄然改变。
北大西洋的风，比“云麓苑”的晨风凛冽百倍。
顾怀章站在临时安全屋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被灰蒙蒙雨雾笼罩的古老城镇。这里是距离罗德里克家族古堡约三十公里的一处隐秘庄园，由“寰宇科技”欧洲分部通过多层壳公司持有，安保等级极高。
他刚刚结束了与李峰及行动核心团队的视频会议。古堡的渗透计划已经细化到每一步，备用方案abcd也已就绪。罗德里克爵士的“邀请”方案，定在了今晚拍卖会后的庆功酒会上。
“古董商”释放的第二批黑料，已经开始在特定圈层发酵。那三名前研究员中，有一人已主动联系了熟悉的记者，试图“澄清”，却越描越黑；另一人则行踪不明，疑似躲藏起来；而收到可疑汇款的那位，其海外账户刚刚被某国际反洗钱组织标记，正在接受非正式问询。
压力正在一点点施加到顾司明可能关联的每一个人身上。顾怀章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顾司明感觉到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让他焦虑，让他犯错。
桌上的加密通讯器震动，是国内“隐士”发来的最新消息，附带了苏小天晨间检查的详细数据和……那幅画的扫描件。
顾怀章点开文件。当看到儿子笔下那个站在风暴礁石上的孤独背影，以及右下角那个稚嫩的爸字时，他整个人僵住了。
窗外凄冷的雨丝仿佛瞬间凝结，空气也停止了流动。一股滚烫的、酸涩的洪流猛地冲撞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才将那股几乎失控的情绪强行压回眼底深处。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比窗外的寒雨更冷，但那冷冽之下，却燃起了一簇更加坚定、更加炽烈的火焰。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幅画的扫描件保存到加密空间的最深处，然后回复隐士：全力保障小天恢复。告诉他，画我收到了，很喜欢。
简短的话语，背后是翻江倒海的心绪。
他转身，不再看窗外阴郁的景色。时间差不多了。
“李峰，”他接通内部通讯，“准备出发。我们去拜访一下罗德里克爵士的藏品。”
“是，顾总。”
半个小时后，一支低调但不容忽视的车队驶离庄园，融入通往伦敦的公路车流。顾怀章坐在中间一辆经过防弹改装的轿车后座，闭目养神。他穿着剪裁精良的定制西装，外罩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气质矜贵而疏离，与这英国阴雨天气奇异地融合。任谁看去，都会以为这是一位来自东方的、身家不菲的年轻商业巨子或收藏家，绝不会联想到他此行真正的目的，是去撬开一个古老贵族紧闭的大门，直面其下可能隐藏的污秽与危险。
伦敦，某顶级私人俱乐部。罗德里克爵士的庆功酒会刚刚开始。他今晚在拍卖会上以高价拍下了一幅十八世纪的肖像画，心情颇佳，正端着香槟，与几位圈内老友谈笑风生。
爵士年近六十，保养得宜，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有着老派英国贵族特有的傲慢与略显刻板的优雅。他喜爱艺术，尤其是那些带有神秘色彩或争议背景的“稀有藏品”，这在他的圈子里并非秘密。
当侍者悄然来到他身边，低声告知有一位来自中国的“顾先生”希望与他进行“短暂而私密的会面”，并递上一张没有任何头衔、只印有姓名和一组特殊纹章的名片时，罗德里克爵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顾怀章？这个名字他隐约有些印象，与亚洲新兴的科技巨头和娱乐帝国有关。但对方为何会找到这里？还用了这种……不太符合常规社交礼仪的方式？
他本想拒绝，但目光扫过名片上那个独特的纹章时，眼神微微一凝。那纹章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家族或公司，但其设计风格和隐含的代码，让他想起了一些地下高端收藏圈里流传的、关于某个极其隐秘且能量巨大的“担保与交易中介”组织的传闻。
好奇心与一丝警惕同时升起。他沉吟片刻，对侍者点了点头：“带顾先生去我的私人书房。”
几分钟后，在俱乐部深处一间隔音良好、装饰着大量古籍和诡异艺术品的书房里，顾怀章见到了安德鲁·罗德里克爵士。
“顾先生，久仰。”罗德里克爵士保持着礼貌的疏离，没有握手，只是示意顾怀章坐下，“不知阁下深夜来访，有何指教？如果是关于生意，我想我的助理会更合适。”
顾怀章没有坐，他站在书房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墙上几幅风格阴郁的油画，最后落在爵士脸上。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罗德里克爵士，我为你节省时间。我为你名下，位于北爱尔兰法恩湾的那座古堡地下，某些未经申报的特殊收藏品和研究项目而来。”
罗德里克爵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恼怒取代：“顾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的古堡是受保护的历史建筑，地下只有酒窖和一些废弃的储藏室！你这是在暗示什么？诽谤吗？”
“暗示？”顾怀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从大衣内袋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放在旁边的桃花心木书桌上，“那么，请爵士解释一下，这些从你古堡地下三层b区通风系统滤网上提取到的、含有特定同位素标记和异常生物碱残留的粉尘分析报告；这些通过合法商业卫星监测到的、近六个月来频繁出入古堡附近海域、注册在离岸公司名下、却与已知几家违规生物实验室有资金关联的船只记录；还有……这位化名渡鸦、目前受雇于你担任古堡艺术品养护顾问，但真实身份是前塞壬项目二级安全主管的埃里克·莫兰先生的近期通讯摘要？”
他每说一句，罗德里克爵士的脸色就白一分。当听到“塞壬”莫兰”的名字时，他的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你……你这是非法窃取！”爵士的声音有些发抖，强自镇定，“我要叫我的律师！保安！”
“请便。”顾怀章好整以暇地在书桌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双腿交叠，“在你叫人的时间里，我可以先让我的助理，将这份文件的副本，以及一段关于古堡地下能量异常波动的初步分析报告，发送给《泰晤士报》的调查记者、英国文化遗产署、以及……税务海关总署的特别调查科。我想，他们对爵士的收藏兴趣，以及这些收藏所带来的、未曾申报的附加价值，一定会非常感兴趣。”
罗德里克爵士僵在原地，脸色惨白。他死死盯着顾怀章，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的东方男人，根本不是来谈判的，而是来下达最后通牒的。他掌握的证据，足以让他的家族蒙羞，让他的古堡被查封，甚至可能让他本人面临严重的指控。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爵士的声音干涩，刚才的傲慢荡然无存。
顾怀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对方：“很简单。第一，我要古堡地下所有区域，特别是与顾司明及其夜莺项目相关的所有区域，在明天日落之前，彻底、安全地对我的人开放。第二，配合我们，在不引起内部警觉的前提下，控制住埃里克·莫兰以及任何可能与顾司明直接联络的关键人员。第三，交出所有与顾司明合作的相关协议、资金往来记录，以及……你对夜莺项目所知的全部信息。”
“这不可能！”爵士脱口而出，“顾司明他……他背后也有……”
“他背后有什么，我不关心。”顾怀章打断他，语气森然，“我只知道，他动了不该动的人。而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配合我，你的那些小爱好和税务问题，我可以视而不见，甚至，你拍下的那幅画，我可以让你真正拥有它，而不必担心某些原持有家族的追索。或者，拒绝我，然后看着你的家族名声、你的古堡、你的自由，在接下来的一周内，一样一样崩塌。”
书房内陷入死寂，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窗外，伦敦的夜雨依旧淅淅沥沥。
罗德里克爵士的脸上青红交错，挣扎、恐惧、不甘交织。最终，对失去现有一切的恐惧，压倒了对顾司明及其背后可能势力的忌惮。他颓然坐倒在椅子里，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我需要时间安排。”他嘶哑地说。
“你只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顾怀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袖口，“我的团队会与你对接具体细节。记住，爵士，任何不必要的提醒或失误，都会让你失去我刚刚承诺的宽容。”
说完，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爵士一眼，转身，径自离开了书房。
走廊灯光昏暗，将他离去的背影拉长。一场针对古堡黑暗核心的突击，已经扣响了扳机。而远在古堡深处的顾司明，此刻是否已经察觉，那张无形的大网，正以比他想象中更快的速度，向他兜头罩下？
伦敦的雨夜，掩盖了太多秘密，也孕育着即将到来的、更加激烈的风暴。而“云麓苑”内，刚刚再次入睡的苏小天，在梦呓中，又轻轻呢喃了一声：
“爹地……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