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井垂直向下，仿佛通往地心。
“虎鲸”和两名队员依靠吸附索降设备，在狭窄、冰冷的金属管道中无声下滑。头盔上的战术灯射出的光束，切割开绝对的黑暗，照亮了斑驳的井壁和密集的线缆管道。空气不流通，带着一股陈腐的金属味和……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甜腥气息。
下降深度早已超过了罗德里克爵士提供的结构图极限。温度在降低，湿度却在反常地升高，井壁上开始出现细密的水珠。
“深度约五十米，接近预估岩层，但井壁结构依旧为人工合金。”“虎鲸”的声音在加密频道中响起，压得很低，带着紧绷的警惕，“检测到微弱但稳定的能量波动和循环气流，下方有大型空间。”
顾怀章在指挥船上，盯着屏幕上代表“虎鲸”小队生命体征和高度数据的绿色光点平稳下移，眼神沉静，看不出波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脏，正随着那光点的每一次下落，沉重而规律地搏动着。未知总是伴随着最大的风险。
“注意警戒。接近底部时，先进行全频谱扫描，包括生物、能量、结构。”他沉声指示。
“明白。”
继续下滑。井壁上的水珠越来越多，几乎汇成细流。那股甜腥味也变得隐约可闻，仿佛某种陈年的香料混合了铁锈与……消毒水的味道，令人极其不适。
“到达底部上方十米。扫描启动……”一名队员操作着臂载式多功能扫描仪。几秒钟后，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惊疑，“队长，下方空间……生命信号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探测，但有强烈的、混乱的生物能量场残留！结构扫描显示……下方空间主体材质异常，非金属非岩石，有高密度有机质特征！另外，检测到持续的低频声波，频段……接近人耳可闻下限，强度在变化，像……像某种周期性脉冲。”
有机质空间？低频脉冲？
“虎鲸”眉头紧锁。这地方越来越诡异了。“准备破拆底部隔离板。使用最低当量破门弹，优先保证上方结构稳定。”
队员迅速在电梯井底部看似严丝合缝的合金板上安装好微型定向炸药。“三、二、一……”
轻微的震动传来，伴随着一声被井壁吸收了大半的闷响。合金板向内凹陷，边缘扭曲，露出了一个不规则的洞口。更加浓郁的、那种甜腥混合消毒水的古怪气味，夹杂着一股冰冷的、仿佛来自墓穴深处的寒意，猛地涌了上来。
“虎鲸”打了个手势，率先从洞口探身，战术灯光束刺入下方的黑暗。
光线所及之处，并非预想中的冰冷实验室或囚牢。那是一个……难以用语言精确描述的、仿佛某种生物体内腔室般的巨大空间。地面、墙壁、穹顶，都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微微蠕动着的、半透明胶质状物质，表面布满了粗细不一的、如同血管或神经束般的脉络，其中仿佛有黯淡的光晕在缓慢流淌。空间中央，是一个隆起的、同样被胶质包裹的平台。平台上，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的轮廓，平躺着，连接着无数从周围“墙壁”上延伸出来的、更粗壮的脉络导管。
整个空间的光源，就来自于那些脉络中流淌的黯淡光晕，以及平台上方悬浮着的几个散发着幽幽蓝光的、不明材质的菱形晶体，它们按照某种规律缓缓旋转，投射下变幻不定的光影。低频的脉冲声变得更加清晰，仿佛是这个巨大“腔室”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上帝……”一名队员忍不住低声惊叹，语气中充满了生理性的不适和震惊。
这里就是“静滞层”？“夜莺”的最终巢穴？
“虎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评估环境。“保持警惕，扫描平台目标，确认身份和生命状态。注意周围墙壁活动迹象。”
队员们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那暗红色胶质地面。脚感怪异，柔软中带着韧性，如同踩在某种巨兽的内脏壁上。扫描仪对准平台。
“生命体征……极度微弱，介于深度昏迷与临床死亡临界点。脑波活动……混乱、低平，夹杂极其尖锐的异常峰值。生物能量场强度……极高，但极不稳定，呈现周期性爆发衰减。目标身份……面部特征比对，与失踪的前欧洲粒子物理研究所研究员、精神感应相关理论提出者之一，艾琳·索菲亚博士，匹配度92。年龄……外观衰老程度远超实际年龄二十年以上。”队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平台上方旋转的菱形晶体突然加速，蓝光大盛！整个腔室的低频脉冲声骤然增强，变得如同擂鼓！覆盖四壁的胶质物质猛地剧烈蠕动起来，无数细小的、触须般的半透明丝线从墙壁、地面甚至穹顶探出，如同被惊醒的深海怪物的触手！
“警告！高能生物电场反应！攻击性行为！”扫描仪发出刺耳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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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撤！退回电梯井！”“虎鲸”大吼，同时举枪瞄准那些快速袭来的丝线，扣动扳机。特制的、装载了强效神经抑制剂的麻醉弹射出，击中了几根丝线，丝线顿时痉挛着缩回，被击中的部位冒出嗤嗤白烟。但更多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涌来！
“目标脑波峰值急剧升高！能量场向攻击性转化！”队员边射击后退边喊。
三人迅速退向电梯井破口，但胶质地面仿佛活了过来，变得粘稠湿滑，试图缠住他们的脚踝！头顶，几根更粗壮的、尖端如同骨刺般的脉络导管，猛地从穹顶刺下！
“开火！自由射击！优先清除威胁！”“虎鲸”下令，切换到实弹模式。消音器无法完全掩盖的枪声在诡异的腔室内回荡。子弹打在胶质墙壁和袭来的触须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汁液飞溅，但似乎无法造成致命伤害，反而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
“队长！目标平台！那个载体……她的眼睛睁开了！”一名队员惊骇地指向平台。
只见平台上，那个衰老憔悴、几乎不成人形的女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但那双眼眸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不断变幻着色彩的漩涡光芒，充满了无尽的痛苦、疯狂，以及一种非人的、冰冷的漠然。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断断续续、扭曲失真、仿佛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呢喃低语，直接灌入三人的脑海，无视了物理听觉的屏障：
“痛……好痛……放我出去……恨……你们……都该死……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顾……顾司明……你答应过……自由……”
混乱的精神碎片、强烈的负面情绪、以及一股可怕的、试图同化或撕裂他们意识的能量，伴随着低语冲击而来！两名队员顿时闷哼一声，动作变得迟滞，脸上露出痛苦挣扎的神色。
“虎鲸”也感到头部一阵针刺般的剧痛，但他意志极为坚定，强行抵抗住那精神侵扰，吼道：“封闭式头盔！开启主动降噪和精神干扰屏蔽！最高等级！”
队员们立刻照做，头盔内置的紧急精神防护系统启动，发出一阵特定的高频白噪音，暂时隔断了大部分直接的精神冲击。但那种被无数充满恶意的意识碎片冲刷的感觉，依旧令人作呕。
“载体已部分苏醒，攻击性强，环境本身具有敌意！请求指示！”“虎鲸”一边用火力压制不断袭来的触须和从地面冒出的阻滞藤蔓，一边急促汇报。他们被困在电梯井口附近，进退维谷。
指挥船上，顾怀章看着从“虎鲸”头盔摄像头传回的、剧烈晃动、充满诡异光影和攻击性生物组织的画面，听着频道里混乱的枪声、嘶吼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低语，脸色阴沉如水。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夜莺”载体不仅活着，而且与这个诡异的生物实验室深度融合，甚至可能具备了一定的自主攻击意识和强大的精神污染能力。
“顾司明在哪里？”他冷声问。
“未发现顾司明踪迹！这里只有载体和这个……活体实验室！”“虎鲸”回答。
顾司明不在？那他去了哪里？留下一个半失控的“夜莺”和这个陷阱？
“尝试使用高功率电磁脉冲或定向能量干扰，扰乱其生物电场和控制系统。如果无效，授权使用高温燃烧弹，有限范围清除攻击性生物组织，为撤离创造空间。注意，尽可能避免直接摧毁载体，但如果威胁到队员生命，允许……终结。”顾怀章的命令带着冰冷的权衡。菲亚博士的遭遇令人同情，但此刻她已成为极度危险的武器和污染源。
“明白！”
“虎鲸”正要下令队员切换装备，突然，整个腔室的脉冲声和低语声，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那些疯狂舞动的触须和蠕动的胶质地面，也瞬间僵住，然后如同失去支撑般软塌下去，恢复成之前相对平静但依旧诡异的蠕动状态。索菲亚博士，眼中的混沌光芒迅速黯淡、熄灭，眼睛重新闭上，恢复了那种近乎死亡的沉寂。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仿佛刚才激烈的攻击只是一场幻觉。
“怎么回事？”“虎鲸”和队员们警惕地环顾四周，枪口不敢放下。
指挥船上，技术员快速分析着突然涌入的数据：“能量场强度骤降！脑波活动回归低平混乱状态！外部指令？还是……载体自身的保护性休眠机制？”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明显电流干扰、却依旧能听出那标志性玩世不恭语调的声音，突然接入了他们的加密通讯频道，并非来自“虎鲸”小队，而是直接覆盖了指挥频道：
“晚上好，我亲爱的哥哥。还有……勇敢的客人们。欢迎来到摇篮。”
是顾司明！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病态的兴奋和嘲弄。
“看到我的杰作了吗？艾琳博士……多么美丽的造物，与摇篮共生，近乎永恒。只可惜，她还不够完美，情绪总是不太稳定。不过没关系，用来招待不请自来的客人，倒是足够了。”
顾怀章眼神骤寒：“顾司明，你在哪里？”
“我？我当然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欣赏着你们的表演。”顾司明轻笑，“哥哥，你总是这么心急。我们之间的游戏，才刚刚开始。夜莺的数据，艾琳博士的意识碎片，还有摇篮的秘密……你想要吗？那就来找我吧。不过在那之前……”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残忍的愉悦：
“先照顾好你自己的人。哦，对了，还有……你在乎的那些人。毕竟，精神领域的涟漪，有时候传递得比想象中更远，不是吗？替我向我的小侄子……问好。”
通讯被强行切断，只留下一片嘈杂的忙音。
顾怀章的心猛地一沉！“虎鲸”小队暂时脱离了危险，但顾司明最后的话……
几乎就在同时，指挥船上收到来自“云麓苑”、“隐士”的紧急联络请求，信号极其不稳：
“顾总！小少爷……小少爷刚刚突然惊醒，情绪极度恐慌，说……说听到了可怕的哭声和尖叫，还有……看到了红色的、会动的东西！他的能量场再次出现剧烈波动！苏女士正在安抚，但情况很不稳定！”
顾司明的话，不是威胁，而是陈述！远在万里之外的苏小天，竟然再次感应到了“静滞层”中“夜莺”载体爆发时产生的精神污染涟漪！
顾怀章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金属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他的眼底，第一次翻涌出近乎失控的暴怒与冰冷的杀意。
顾司明……你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