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麓苑”的凌晨,被一声尖锐的、充满惊恐的童声撕裂。
苏小天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小小的身体筛糠般颤抖,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涣散着,没有聚焦在现实中的任何物体上。他双手死死抱住脑袋,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针在刺扎,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野兽般的呜咽和破碎的尖叫:
“红……红色的……在动!好多……好多声音!哭……在哭!好痛!妈咪……妈咪救我!爹地——!”
苏卿卿几乎是瞬间惊醒,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猛地抽痛。她扑到床边,一把将儿子颤抖冰冷的小身体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心痛而变了调:“小天!小天!妈咪在这里!看着妈咪!不怕,是噩梦,只是噩梦!”
但这一次,和上次在屏蔽室时不同。苏小天虽然神志不清,痛苦异常,却并未完全失去与现实的连接。他能感受到母亲的拥抱,能听到她的声音,但那来自遥远彼端的、充满痛苦、疯狂与毁灭欲的精神碎片,如同狂暴的海啸,一次次冲击着他刚刚开始修复的精神屏障。
“不是梦……妈咪……是真的……有人在哭……好伤心……好恨……红色的墙壁……在动……咬人……”他语无伦次,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冷汗浸湿了苏卿卿的睡衣前襟,“爹地……爹地有危险!那个声音……在笑……坏蛋在笑!”
他感受到了!不仅感受到了“夜莺”载体爆发时的混乱与痛苦,甚至隐隐捕捉到了顾司明那充满恶意的、如同毒蛇般的意识残影!父子之间、受害者与污染源之间,那种玄妙而危险的精神链接,在剧烈的能量波动下,再次被短暂而强烈地激活了!
“隐士”和陈博士带着医疗团队冲了进来,看到苏小天的状态,脸色都极其难看。
“能量场读数飙升!脑波呈现高频剧烈震荡,与之前的混乱模式有相似性,但更加……尖锐和具有侵入性!”陈博士看着便携监测仪,声音发紧,“他在被动接收超远程的精神污染残留!”
“立刻启动备用屏蔽程序!加强室内干扰场强度!注射镇静剂和神经稳定剂!”“隐士”快速下令,同时自己上前,试图用经过训练的低频引导语帮助苏小天稳定情绪,“小天,听伯伯说,深呼吸……跟着伯伯的声音,把那些不好的画面和声音想象成电视里的雪花点,关掉它……”
药物和措施迅速起效,苏小天剧烈的颤抖逐渐平复,尖叫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但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残留的精神痛苦,依旧让他的小脸苍白如纸,眼神惊惶不定。他死死抓着苏卿卿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妈咪……爹地……”他虚弱地、反复地呢喃着这两个词。
苏卿卿的心像是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儿子的痛苦让她肝肠寸断,而儿子口中提到的“爹地有危险”,更是让她的血液几乎冻结。顾怀章……他到底在经历什么?那个疯子顾司明做了什么?
她强忍着几乎要崩溃的情绪,一遍遍抚摸着儿子的后背,用最温柔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安抚:“爹地很厉害,他会保护自己,也会打败坏蛋。小天不怕,爹地知道小天在担心他,他会更加小心的。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相信爹地,然后让自己好起来,不让爹地分心,好吗?”
她不知道这些话有多少能进入儿子被恐惧占据的大脑,但她必须说,必须传递出这份信念,不仅是为了儿子,也仿佛是为了……说服那个远在风暴中心的男人,一定要平安。
苏小天在她怀中渐渐停止了抽泣,但身体依旧僵硬,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虚空,仿佛还能看到那些可怖的残影。药物带来的睡意开始上涌,他的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在彻底陷入昏睡前的最后一刻,他用尽力气,含混地吐出几个字:
“爹地……快回来……”
然后,他便沉沉睡去,但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依旧紧蹙,小手仍死死抓着苏卿卿的手指。
苏卿卿轻轻将儿子放平,盖好被子,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她直起身,看向“隐士”和陈博士,一夜未眠加上极度的情绪冲击,让她的脸色苍白如鬼,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一种混合了母性守护与冰冷怒意的火焰。
“陈博士,隐士先生,”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小天的情况,是因为那个……夜莺,对吗?因为顾司明又做了什么?”
“隐士”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从能量特征和小少爷的描述看,极有可能。对方可能故意刺激或利用了夜莺载体的不稳定状态,制造了一次强烈的精神能量爆发。这种爆发的涟漪,通过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机制,跨越了物理距离,再次影响到了与之有过深度共鸣链接的小少爷。”
“顾司明是故意的。”苏卿卿陈述道,不是疑问。
“……可能性极高。这是一种示威,也可能是为了干扰顾总那边的行动,或者……两者皆有。”
苏卿卿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没有再问顾怀章的情况,因为她知道在这里得不到答案。她只是转过身,重新坐回儿子床边,握着他依旧有些冰凉的小手,目光凝视着窗外依旧漆黑的天空。
她没有流泪,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但那种平静之下,却仿佛有火山在无声地酝酿。顾司明触碰了她最后的底线——她的孩子。一次又一次。
这一次,不仅仅是顾怀章不会放过他。
她,苏卿卿,也不会。
北大西洋,指挥船上。
顾怀章在听到“隐士”紧急汇报的瞬间,暴怒的岩浆几乎冲破了他所有理智的堤坝。但他没有怒吼,没有摔砸东西,甚至脸上的肌肉都没有过多的牵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已经恢复寂静、只有电流杂音的通讯屏幕,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座散发着绝对零度寒意的冰山。
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所有工作人员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多余的声响。他们能感觉到,老板此刻的状态,比任何一次雷霆震怒都要可怕百倍。那是杀意被压缩到极致、即将湮灭一切的平静。
几秒钟后,顾怀章动了。他转过身,面向主战术屏幕,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听者骨髓生寒:
“虎鲸小队,报告情况。”
“静滞层已恢复平静,载体陷入沉寂,生物组织活性降低。未发现顾司明踪迹或其他威胁。请求下一步指示。”“虎鲸”的声音传来,也带着经历诡异战斗后的紧绷。
“采集载体及摇篮生物组织样本,尽可能完整下载d1区域所有数据,包括被删除和隐藏的。完成后,炸毁电梯井,彻底封闭静滞层入口。所有人员按预定路线撤离。”顾怀章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顾总,不继续追查顾司明?他可能还在古堡其他隐秘区域,或者刚刚离开不久!”李峰忍不住道。
“他不在古堡了。”顾怀章冷冷道,“这里对他而言,已经是一个暴露的、失去价值的弃子。他最后的通讯,只是为了激怒我,拖延时间,以及……展示他的成果。”
他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个诡异的、如同生物腔室般的“静滞层”画面。索菲亚变成那副模样,绝不仅仅是为了制造一个武器。这里面有他疯狂的科学野心,更有他对顾怀章、对这个世界扭曲的报复欲。而现在,他用伤害小天的方式,再一次宣告了他的存在和威胁。
“他们会开口的。罗德里克爵士会协助我们,让他们把知道的一切都吐出来。”顾怀章的声音毫无温度,“现在,执行命令。我要在四十分钟内,看到所有人撤出古堡范围。c组,准备接应和掩护。通知我们的人,全面监控法恩湾周边五十海里内所有海陆空交通,尤其是异常或匿名的飞行器、船只。顾司明不可能凭空消失。”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顾怀章不再看屏幕,走到舷窗前。外面,依旧是黑夜,风浪似乎小了一些,但海天之间的墨色更加浓重,黎明似乎还很遥远。
他拿出那个特殊的加密通讯器,拨通了“云麓苑”的线路。等待接通的短暂几秒钟,漫长如同一个世纪。
电话被接起,传来苏卿卿沙哑而疲惫,却异常平静的声音:“喂?”
听到她的声音,顾怀章胸腔里那股狂暴的、几乎要撕裂一切的戾气,奇异地被压下了一丝。他顿了顿,才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
“小天怎么样了?”
“刚睡着,打了针,暂时稳定了。”苏卿卿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说……听到哭声,看到红色的东西在动,还说……你有危险。”
顾怀章闭上眼,手指用力捏紧了通讯器。果然……“他有没有……”
“他一直叫爹地。”苏卿卿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颤抖,但很快又压了下去,“顾怀章,你那边……”
“我没事。”顾怀章快速回答,仿佛怕她担心,“顾司明跑了,但这里的事情快结束了。我会尽快处理完,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苏卿卿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执拗的坚定:
“顾怀章,抓住他。为了小天,也为了……所有被他伤害的人。让他付出代价。”
这不是请求,也不是期望,而是一种……宣告。一种来自受害者家属的、最朴素也最强烈的诉求。
顾怀章的心被狠狠撞击了一下。他仿佛能看到电话那头,她苍白着脸,守在儿子床边,眼中燃烧着冰冷火焰的样子。
“我保证。”他沉声说,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不惜一切代价。”
通讯结束。顾怀章收起通讯器,重新看向窗外无边的黑暗海面。眼底的寒冰之下,是炽烈翻涌的岩浆。
顾司明,你听到了吗?
不仅仅是我要你死。
现在,是我们要你,血债血偿。
东方,海天相接处,终于渗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被任何黑暗彻底吞噬的鱼肚白。黎明将至,但有些人,注定等不到阳光照进他们灵魂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