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在苏小天沉入梦乡后,似乎也收敛了几分暖意,变得疏淡而慵懒。主卧里,苏卿卿确认儿子呼吸均匀绵长,才轻轻带上门,走下楼来。
客厅空无一人,只有壁炉里模拟火焰静静跃动着温暖的光影。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早餐时那点难得的、流动的平和气息,但此刻却显得有些寂静过了头。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书房紧闭的雕花木门。顾怀章在里面,已经待了整个上午和中午。
她知道他有无数事务需要处理。欧洲之行的收尾,带回的那些诡异样本和数据的初步分析,顾司明逃脱后的追查布控,星耀内部可能出现的波澜,还有……顾家那个庞大而复杂的家族机器里,永远不会停歇的齿轮转动声。
她曾经畏惧那扇门背后的世界,那代表着冰冷、算计、掌控和与她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但此刻,站在静谧的客厅里,她心里除了那一丝习惯性的疏离感,更多了一种复杂的、近乎共情的理解。他肩上的担子,比她想象中更重,也更危险。不仅仅是因为财富和地位,更因为那些隐藏在光鲜背后的、如同跗骨之蛆的黑暗与疯狂——比如顾司明。
她没有去打扰,转身走向厨房,想帮吴妈准备一些茶点。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吴妈压低声音讲电话的动静,语气带着些许为难和担忧。
“……是啊,老爷子亲自打来的,说晚上一定要少爷回去一趟……听管家的口气,好像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唉,少爷这才刚回来,小少爷也才好一点……”
苏卿卿的脚步顿住了。顾老爷子?晚上要顾怀章回去?她心头微微一沉。联想到昨天李峰提到的“家事需要谈谈”,以及顾怀章语气中那不易察觉的讥诮,她几乎能想象那顿“家宴”会是怎样一番暗流涌动的场面。家族、利益、责任、还有那个失踪却留下巨大烂摊子的顾司明……所有这些,都会成为施加在顾怀章身上的压力。
她悄然退开,没有惊动吴妈。心里那点刚刚因为晨间宁静而升起的暖意,被一层淡淡的阴翳覆盖。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庭院里萧疏的冬景。即使在这个被他精心打造的、如同堡垒般的“云麓苑”里,外界的风雨也从未真正远离。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终于轻轻响了一声。顾怀章走了出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宇间那抹被晨光稍稍驱散的冷硬感似乎又回来了些,眼底带着长时间处理繁冗事务后的沉凝。
他看到站在窗前的苏卿卿,脚步略停,朝她走了过来。
“小天睡了?”他问,声音听起来比早上时多了几分沙哑。
“嗯,刚睡着不久。”苏卿卿转过身,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带着倦色的脸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晚上……要回顾宅?”
顾怀章眼神微动,似乎并不意外她知道。他走到旁边的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喝了一口,才淡淡“嗯”了一声。
“事情……很麻烦?”苏卿卿问得有些谨慎。她并不想过多涉足他的家族事务,但那毕竟关系到他的处境,也间接影响着他们母子的安全与安宁。
顾怀章握着水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玻璃壁。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选择了一种相对直接的方式:“老爷子想谈三件事。第一,顾司明捅出的篓子,对家族声誉和部分海外产业的潜在影响,需要统一口径和止损方案。第二,星耀传媒近期因我个人的私事和资源调配引起的股价波动及内部异议,需要安抚和平衡。第三,”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关于小天。”
苏卿卿的心倏然收紧:“小天?”
“顾家的血脉,尤其是男性子嗣,不是小事。”顾怀章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透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即使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有人想借此做文章,有人想试探态度,也有人……或许是真觉得该认祖归宗,纳入正轨。”
“纳入正轨?”苏卿卿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丝本能的反感,“什么意思?他们想把小天怎么样?”
“冷静点。”顾怀章看着她眼中瞬间竖起的防备,语气放缓了些,“我不会让任何人决定小天的未来,除了你和我。但家族内部,尤其是老一辈和一些依附于家族生存的旁支,他们的思维方式和利益考量,和外面不一样。他们需要被告知,被说服,或者……被压制。”
他用了“压制”这个词,平淡却有力。
苏卿卿听明白了。晚上那顿饭,是战场。顾怀章要面对的,不仅是顾司明留下的烂摊子带来的麻烦,还有家族内部因小天出现而引发的新的权力博弈和观念冲突。那些人不会关心小天经历了什么,只会关心他的存在代表着什么,能带来或影响什么。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但紧随其后的,是一股更强烈的怒意和不甘。她的孩子,凭什么要成为那些人算计的筹码?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顾怀章看着她,从她眼中看到了不仅仅是担忧,还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想要并肩面对的锐气。这和他记忆中那个柔弱惊慌的女孩,或者重逢初期那个带着疏离怨恨的女人,都不一样。
“我会处理好。”他给了个肯定的答复,但没有具体说。有些手段,不适合让她知道细节。“你和小天留在云麓苑,这里最安全。李峰会加派人手。如果……我是说如果,老爷子或者其他任何人,通过任何方式直接联系你,或者试图接近小天,不必理会,立刻通知我。”
这是将她和小天完全置于他的保护圈内,同时也是一种明确的界限划分。
苏卿卿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她知道这不是逞强的时候。面对那种盘根错节的豪门内部争斗,她现在能做的有限,保护好自己和儿子,不成为他的拖累和软肋,就是最大的帮助。
“你自己小心。”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了一句。不是客套,是发自内心的嘱咐。
顾怀章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他深邃的眼眸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的冰冷坚硬,似乎又被什么细微的东西触动,融化开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暖意。
“我知道。”他应道,声音低沉。
短暂的交谈结束,空气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不再有之前的疏离和尴尬,反而多了一种基于共同处境和目标的、无声的理解。
顾怀章看了看时间:“我傍晚过去。在那之前,还有些事情要安排。”
“嗯。”苏卿卿目送他重新走向书房。这次,她没有感到不安或排斥,只是觉得那道挺拔的背影,背负的东西确实太多,也太重。
她回到楼上,在儿子卧室外的小起居室里坐下,却没有心思做任何事。窗外的天色渐渐向晚,冬日的白昼短暂,暮色早早地染上了天际。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启动又远去的声音。她知道,他走了,去赴那场没有硝烟却可能同样激烈的“家宴”。
夜色,如同潮水般漫过“云麓苑”。主宅的灯光次第亮起,温暖却掩不住一丝清冷。苏卿卿陪着醒来的苏小天吃了简单的晚餐,给他读了故事,哄他再次睡下。整个过程,她努力表现得和往常一样平静温柔,但心底那根弦,始终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而微微绷紧。
她不知道顾宅此刻正在发生什么。是唇枪舌剑?是暗含机锋的试探?还是更直接的施压与对抗?顾怀章会如何应对?他能顶住来自家族内部的压力吗?那些人,会不会因为他的强硬,而将矛头转向她和孩子?
各种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盘旋。她走到露台上,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噤,却也清醒了几分。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那是顾怀章此刻所处的、繁华而复杂的世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那个懵懂的小助理时,曾远远仰望过那个世界中心光芒万丈的他,觉得遥不可及,如同云端之上的神只。后来,她被强行拖入那个世界的阴影,感受到的只有冰冷和伤害。而现在,她站在这个相对宁静的“岸边”,看着那个男人为了守护这片安宁,再次独自踏入风浪中心。
心境已然截然不同。
夜色渐深,露台太冷,她回到室内。客厅的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
直到接近午夜,庭院外才再次传来熟悉的汽车声响。
苏卿卿几乎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她没有开亮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走到玄关处。
门被打开,顾怀章带着一身冬夜的寒气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看不太真切,但身姿依旧挺直,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倦色,似乎比离开时更深了,还隐隐透着一丝冰冷的余韵,仿佛刚刚结束一场并不愉快的交锋。
他脱下大衣,看到站在玄关阴影里的苏卿卿,动作顿了一下。
“还没睡?”他问,声音带着夜风的微哑。
“嗯。等你。”苏卿卿简短地回答,目光仔细地在他脸上逡巡,想看出些什么。
顾怀章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眉心。“没什么大事。”他先给了个定论,语气平淡,但苏卿卿听出了那份平淡下的紧绷,“该说的说了,该敲打的敲打了。老爷子暂时不会插手小天的事,其他人……近期会安分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苏卿卿知道,过程绝不会如此轻松。“暂时”和“近期”这两个词,也预示着隐患并未消除。
“顾司明那边……”她问。
提到这个名字,顾怀章的眼神明显冷了下来。“他留下的麻烦不小,需要时间清理。但他本人,”他顿了顿,语气森然,“跑不远。欧洲那边,还有国内,都有线索在追。他既然喜欢玩鸟,迟早会露出翅膀。”
他没有说更多,但那股冰冷的决心,让苏卿卿明白,顾司明已是顾怀章必除之而后快的死敌。
“你去休息吧。”顾怀章看向她,似乎想缓和一下气氛,“很晚了。”
苏卿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能感觉到他需要独处的时间,去消化那些无法与她言明的纷扰与压力。
“你也早点休息。”她说,转身准备上楼。
“卿卿。”顾怀章忽然叫住她。
苏卿卿回头。
昏黄的灯光下,他看着她,眼神复杂,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句简单的:“谢谢你。”
谢谢她的等待,谢谢她的那句“小心”,或许,也谢谢她此刻的理解与沉默。
苏卿卿心中微微一颤,没有回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快步走上了楼梯。
夜色深沉,“云麓苑”重归宁静。但无论是书房里亮起的孤灯,还是卧室里辗转难眠的身影,都预示着这片宁静之下,涌动的暗流从未停歇。而在这片共同的暗涌之中,一点名为“信任”与“牵绊”的微光,正在两人心中,顽强地穿透冰冷坚硬的壁垒,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