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云麓苑”，被一层薄如蝉翼的霜气覆盖，阳光穿透时，折射出细碎晶莹的光点。空气清冽干净，带着冬日特有的、令人头脑清醒的寒意。
苏卿卿醒来时，身侧的儿子还在安睡，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呼吸平稳。她静静看了片刻，心中那根自从顾怀章夜归后便未曾完全松弛的弦，终于悄然舒缓了一些。至少，眼下这一刻，孩子是安宁的。
她轻手轻脚起身，洗漱完毕下楼。客厅里已经弥漫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出乎她意料的是，顾怀章竟然又出现在了餐厅，坐在老位置，面前依旧是咖啡和摊开的平板电脑。他似乎起得很早，或者……昨夜根本没怎么睡。眼下淡青色的阴影并未消褪，但神情却比昨夜刚回来时平静了许多，少了几分外露的冰冷戾气。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与她在空中短暂交汇。他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问候。
“早。”苏卿卿主动开口，走到餐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早。”顾怀章应道，视线重新落回平板，但手指滑动屏幕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小天还没醒？”
“嗯，睡得正熟。”苏卿卿坐下，拿起一片烤好的全麦面包，“让他多睡会儿吧，昨天精神好了不少，但毕竟伤了元气。”
“陈博士上午还会过来吗？”
“下午过来复查一次，如果一切稳定，后续的检查和心理疏导会调整为每周两到三次。”苏卿卿回答，顿了顿，看向他，“你……今天不出门？”
顾怀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动作有些机械。“上午在家处理些事情。下午有个视频会议。”他没有说更多，但这份“滞留家中”的安排，本身已经是一种态度的表明——在经历过外部的惊涛骇浪和家族内部的暗流之后，他似乎也需要这个相对安全、宁静的空间，来重新锚定自己的重心。
苏卿卿“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一种奇异的、非刻意的“同居”感，在这个平静的早晨悄然滋生。他们各自占据餐桌的一角，处理着自己的思绪或事务，没有刻意的交流，却也没有从前那种令人窒息的隔阂与沉默。厨房里传来吴妈准备早餐的细微声响，窗外偶尔掠过一两只不畏寒的鸟雀，一切寻常得近乎奢侈。
当苏小天揉着眼睛出现在楼梯口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愣了一下，显然对于连续两个早晨都能在餐桌上看到顾怀章感到有些新奇。
“爹地，妈咪，早。”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打了招呼，然后爬上自己的椅子。
“早，小天。”顾怀章放下平板，看向他，“睡得好吗？”
“好。”苏小天点头，接过苏卿卿递来的温牛奶，“没有做乱七八糟的梦。”
“那就好。”顾怀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手边一个造型简单却质感温润的木质餐盒，推到苏小天面前，“尝尝这个，吴妈新做的蜂蜜核桃糕，不是很甜。”
苏小天看了看餐盒，又抬头看看顾怀章，似乎在确认这个举动背后的含义。然后，他伸出小手，打开盒子，拿起一块还带着余温的糕点，小口咬了下去，眼睛微微眯起：“好吃。”
顾怀章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几乎看不见。
早餐在一种比昨天更加流畅自然的氛围中结束。饭后，顾怀章对苏卿卿说：“如果你方便，一会儿来书房一趟。有些关于……顾司明那边的情况，还有我们从欧洲带回的数据初步分析，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苏卿卿的心微微一跳。他主动提出分享信息，这和他以往将所有事情都掌控在自己手中、将她完全排除在外的做法截然不同。她点了点头：“好，等小天这边安排一下。”
上午九点半，苏小天被吴妈带着在阳光房做简单的伸展活动，苏卿卿则叩响了书房的门。
“进来。”
书房里，顾怀章已经离开了书桌，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萧瑟而清晰的冬日庭院景色。窗外的光勾勒出他挺拔却带着一丝孤寂感的侧影。听到她进来，他转过身，示意她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书桌上，除了常规的办公设备，还多了一个打开着的保密箱，里面正是苏卿卿之前见过的那个银色低温存储罐和几个黑色存储模块。旁边还放着一台特制的、连接着多个加密终端的分析仪器，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生物结构模拟图。
“这些……就是夜莺和摇篮的样本？”苏卿卿的目光落在那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物体上，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
“一部分。”顾怀章走过来，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这是一个准备深入交谈的姿态。索菲亚博士，也就是夜莺的载体，她的生理组织样本，以及那个被称为摇篮的生物腔室的活性组织残片。另外，是从古堡数据中枢恢复的部分加密资料。”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将那些超乎常人理解、充满了血腥与疯狂的发现，用相对清晰的方式讲述出来。“初步分析证实，摇篮不是建筑或设备，它是一种……高度改造的、具有自主意识雏形和强大能量代谢能力的生物共生体。它通过特殊的方式滋养和控制着艾琳博士，将她的精神力量放大、扭曲，并转化为具有攻击性和污染性的能量波。七年前的塞壬事故，很可能就是这种共生改造的早期不成熟版本导致的灾难性失控。”
苏卿卿听得手心发冷。将活人改造成与怪物共生的武器……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对“疯狂”的认知。“顾司明……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野心，报复欲，还有……对所谓超越人类极限的扭曲追求。”顾怀章的声音冰冷，“他认为常规的财富、权力游戏已经乏味，他在玩一种更高级’、也更邪恶的游戏。”
“那……其他鸟呢？”苏卿卿想起顾司明通讯中提到的词汇，以及李峰之前汇报的零星代号。
顾怀章调出分析仪器上的一个界面，上面列出了几个代号：“云雀”、“猎隼”、“渡鸦”，旁边附有极其简略且充满不确定性的标注。
“从恢复的数据碎片看，云雀可能与情感诱导与精神共鸣放大有关；猎隼指向攻击性精神脉冲聚焦；渡鸦最神秘，信息最少，只有一句模糊的注释：最后的沉默，信息的终结者。目前无法判断这些是已经存在的其他载体，是废弃的项目，还是他未来的蓝图。”
每一个代号背后，都可能代表着另一个“艾琳·索菲亚”的悲剧，或是更可怕的武器。苏卿卿感到一阵窒息。“必须找到他，阻止他！”
“我知道。”顾怀章看着她眼中燃起的、与自己同源的怒意与决心，眼神深邃，“欧洲的线索在追，国内也在布网。他需要资源，需要隐蔽的场所，需要……材料和合作者。只要他继续活动，总会留下痕迹。尤其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他显然对夜莺与小天之间那种特殊的链接很感兴趣。昨天晚上的家族施压，虽然被我暂时压了下去，但不排除有人会为了利益或别的目的，暗中与顾司明勾连，甚至……试图打小天的主意。”
这才是他最深的担忧。外部的敌人可以防御，内部的蠹虫却防不胜防。
苏卿卿的脸色白了一分，但眼神却更加锐利：“我会看好小天，寸步不离。云麓苑的安保……”
“云麓苑现在是国内最安全的地方之一。”顾怀章肯定道，“李峰会负责外围和情报，你和小天身边也会有最可靠的人。但我们需要做的，不仅仅是被动防御。”
他指向那些存储模块：“这些数据里，或许藏着顾司明技术的弱点，或者他下一步行动的方向。隐士的团队正在全力破解。另外，陈博士他们也在研究，如何从医学和心理层面，更好地加固小天的精神屏障，甚至……看能否找到无害化利用或阻断那种特殊感应的方法。”
苏卿卿明白了。这是一场全方位的对抗，从直接的追踪与打击，到技术破解，再到对小天自身的保护与强化。
“我能做什么？”她问，不是客气，而是真的想知道自己除了保护孩子，还能在哪个方向上贡献力量。
顾怀章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如果是以前，他或许会说“你照顾好自己和小天就行”。但现在，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远比他曾经认为的要坚韧和有力量。
“保持警惕，留意任何异常，包括小天任何细微的情绪或生理变化。还有，”他斟酌了一下，“你对人心的观察，有时比仪器更敏锐。如果……我是说如果，未来有任何你觉得可疑的人或事接近你们，哪怕看起来再合理，也请第一时间告诉我。有时候，直觉很重要。”
这是一种交付信任。将判断的部分权力，交到了她的手上。
苏卿卿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短暂的沉默在书房弥漫。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投下一道光痕，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又像是一座连接的桥梁。
“另外，”顾怀章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简洁，“关于林白雪和《深空纪元》的角色。陆子琛已经正式签约加入项目，担任艺术总监。有他在，导演组那边，林白雪和她背后的人，很难再插手。星耀内部几个不安分的，也暂时不敢妄动。这方面，你不用担心。”
他是在告诉她，他也在处理那些可能波及到她的、来自娱乐圈和公司内部的麻烦。
“谢谢。”苏卿卿低声道。这份周全，她感受到了。
顾怀章微微摇头，没有接受这句感谢。“这是我该做的。”他站起身，走到书桌旁，目光重新落回那些样本和数据上，背影重新透出那种属于决策者的沉凝与冷硬。“你先去陪小天吧。下午陈博士来的时候，我也会在。”
苏卿卿也站起身，知道这次谈话告一段落。她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怀章正背对着她，站在那片冰冷的仪器和数据前，窗外的光将他笼罩，却驱不散他周身那层无形的、因责任与威胁而铸就的铠甲。但不知为何，这一刻，苏卿卿并不觉得他遥远或可怕。
他们像是两条曾经平行、后来错乱交织、如今终于开始尝试寻找共同频率的轨迹。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他们不再背对彼此，盲目地走向未知的黑暗。
她轻轻带上门，将书房内那个凝重的世界暂时隔绝。走廊里光线明亮，传来阳光房里苏小天和吴妈隐约的笑语声。
现实与威胁，温暖与冰冷，守护与前行……这些截然不同的元素，正以一种复杂而紧密的方式，交织成他们此刻共同的生活。而在这纷繁交叠的轨迹中，某些东西，正在无声地改变着，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