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终于在上午九点左右彻底散去,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将“云麓苑”洗刷得明亮通透,昨日的阴霾仿佛也随雾气一同蒸发。然而,人心里的迷雾,却非阳光可轻易驱散。
顾怀章一早就出门了,比往常更早。苏卿卿醒来时,他常坐的那一侧床榻已经冰凉。她知道,昨夜他大概又在书房熬到很晚,而清晨的紧急事务迫使他不得不提前离开。餐桌上留着他用过的杯碟,已经被保姆收走,只留下一丝极淡的咖啡余香,和他存在过的、转瞬即逝的痕迹。
苏卿卿坐在餐桌旁,喝着温热的牛奶,心思却飘到了别处。昨晚关于“真相”的那段短暂对话,像一枚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至今仍在扩散。顾怀章那句“并非我最初预想的那样”,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后悔?是另有隐情?还是……仅仅是一种事后的、冷漠的陈述?
她甩甩头,试图将这些问题暂时压下。今天秦教授有别的安排,上午不会过来,苏小天由家庭教师带着进行常规的启蒙课程。而她,需要处理一些因近期安全限制而积压的设计沟通工作。
使用新的加密设备,她登录了安全中转后的工作邮箱。未读邮件数量比想象中少,显然安全系统已经过滤掉了大量可疑信息。她逐一回复了几封关于面料打样和工艺细节的邮件,措辞专业而简洁。当回复到一位法国合作方关于刺绣工艺的询问时,她需要调取几张高清细节图。
她习惯性地想去旧平板里找,才想起那台设备已被隔离处理。幸好重要的设计稿都有离线备份。她打开专用的加密硬盘,找到对应的文件夹。在翻找图片时,指尖无意中划过了一个命名极其简单的文件夹,上面只标注着日期——正是五年前,她与顾怀章那场“意外”发生前后的大致时段。
她的手指顿住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这个文件夹是她很久以前建立的,里面存放着一些当时的零星记录——几张模糊的、无意中拍下的酒店外景,几份后来被顾怀章团队“处理”掉的、她作为助理时期的工作备忘录电子版,以及……一份她当时因为心神恍惚,写了一半就丢弃在草稿箱里的、语无伦次的日记片段。
她从未敢再打开。那段时间的记忆,混杂着震惊、恐惧、屈辱,以及后来被契约捆绑的窒息感,是她努力想要封存甚至遗忘的黑暗角落。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那个文件夹。快速掠过那些无关紧要的图片和文件,光标最终停在了那份未完成的日记文档上。文档的创建时间,是事发后的第三天凌晨。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点开。
文字很凌乱,充斥着大段的省略号和语焉不详的词语。
……一切都乱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像一场荒诞的梦……可又不是梦……他看我的眼神好冷……像看一件物品,一个麻烦……我该怎么办?爸爸的医药费……我签了字……我把自己卖了……
……为什么是我?林小姐才是……他明明和她……我不敢问,我不能问……我只是个助理,不,现在连助理都不是了……是囚徒……
……胃里好难受,一直想吐……不会是……不,不可能……老天爷,别这样对我……
文字在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一片空白。
苏卿卿怔怔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五年前那个惊恐无助、在深夜里独自哭泣的年轻女孩。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情绪,此刻翻涌上来,让她鼻尖发酸,眼眶发热。
她迅速关掉了文档,合上了加密硬盘。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五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以平静地面对那段过往。但只是看到这些稚嫩而痛苦的文字,那些被铠甲包裹着的伤口,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
顾怀章昨晚说,那晚对他而言是“意外”和“麻烦”。她的日记印证了这一点。但“并非最初预想的那样”……是指后来对她的处置方式?还是指……他对她感情的变化?
她无法确定。过去的顾怀章,对她而言是一堵冰冷的高墙,她只能感受到他的压迫和控制,无法窥见墙后的任何风景。现在的顾怀章,似乎有了一丝裂缝,但裂缝后是更深的迷雾。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苏小天像只欢快的小鹿跑来找她,手里拿着一张画满了各种古怪符号和颜色的纸。
“妈咪!老师今天教了我们莫尔斯电码!你看,这是我用温度图谱的颜色编的小天秘密电码!”苏小天献宝似的把纸举高,“红色方块代表温暖,蓝色波浪代表凉爽,黑色三角是警报!我可以用这个给爹地发秘密消息了!”
孩子的世界总是充满奇思妙想,能将新学的知识和自己的兴趣如此有趣地结合起来。苏卿卿被他的快乐感染,暂时抛开了心中的阴郁,笑着接过那张“密码纸”:“真厉害!那你要给爹地发什么秘密消息呀?”
苏小天歪着头认真想了想:“嗯……发爹地,开会不要生气,生气会变烫,变烫就要进我的蓝色凉爽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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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言稚语让苏卿卿忍不住笑出声,心情也明朗了许多。她陪着儿子吃了午饭,又玩了一会儿他发明的“颜色密码游戏”。
下午,苏卿卿决定出门一趟,去拜访一位在本市隐居的资深刺绣工艺大师,请教一些关于她设计中那个“破碎与重组”连接处手工编织技法的细节。这是早就约好的,她提前向安全联络人报备了行程和路线。
保镖开车,一路平稳。城市的午后阳光明媚,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神色匆匆,一切都显得正常而充满活力。苏卿卿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忘记那些潜伏在平静之下的暗流。
工艺大师住在老城区的一个幽静院落里。见面很顺利,大师对苏卿卿的设计理念很欣赏,仔细看了她的设计图和选用的材料小样,提出了几点非常精到的改进建议,还亲自演示了几种更精巧的编织手法。苏卿卿受益匪浅,专注的交流让她暂时完全沉浸在了艺术的领域里。
拜访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离开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斜,给老城区的灰墙黛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车子驶出小巷,汇入主干道。苏卿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回味着刚才的收获。就在这时,车子缓缓停在一个红灯前。
她无意间睁开眼,看向窗外。对面街角,一家装潢雅致的咖啡馆露天座位上,一个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眼帘。
是林白雪。
她戴着墨镜和宽檐帽,穿着低调的米色风衣,几乎融入了背景。但她对面坐着的人,让苏卿卿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那是一个穿着打扮略显土气、神色拘谨忐忑的中年女人。苏卿卿的记忆猛地被拉回五年前,那是……她当时租住的那个老旧小区里,楼下小便利店的老板娘!一个非常普通、与她只有点头之交的邻居。
林白雪为什么会和她坐在一起?她们在说什么?
绿灯亮了,车子启动,那个画面一闪而过,迅速被甩在后面。苏卿卿猛地坐直身体,心脏狂跳起来。她想让司机掉头,但理智告诉她不能这样做。她立刻拿出手机,想要联系顾怀章或安全联络人,却发现因为紧张,手指都有些发抖。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对着手机快速描述了她刚才看到的情景、具体地点、以及那个中年女人的可能身份,发给了安全联络人。然后,她才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顾怀章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顾怀章那边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正在某个活动现场。
“是我。”苏卿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刚刚在从工艺大师那里回来的路上,看到林白雪和一个人在一起。那个人……很像我五年前租住小区的便利店老板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嘈杂的背景音似乎也远去了些。“具体位置?”顾怀章的声音立刻变得冷静而锐利。
苏卿卿报出了咖啡馆的地址和大致时间。
“知道了。”顾怀章语气果断,“我马上让人去查。你直接回家,路上注意安全。不要多想。”
结束通话,苏卿卿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有些脱力。林白雪竟然找到了她五年前几乎毫无交集的邻居!她想干什么?打听她当年的生活细节?寻找可能存在的“漏洞”或“把柄”?还是……想伪造什么“人证”?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对方的手段,越来越贴近她的生活根基,试图从那些被时光尘埃掩埋的、最普通的角落里,挖掘出可用于攻击的武器。
回到家时,天色已暗。“云麓苑”灯火通明,却驱不散苏卿卿心头的寒意。苏小天跑过来迎接她,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抱了抱儿子。
晚餐时,她没什么胃口。顾怀章没有回来吃饭,只发消息说会晚归。
直到晚上九点多,顾怀章才回来。他径直来到客厅,苏卿卿正坐在那里,心神不宁地看着一本杂志。
“查到了。”顾怀章在她对面坐下,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那个女人确实是当年的便利店老板。林白雪通过一个私家侦探找到她,以了解老邻居近况、做慈善回访的名义约见,并给了她一笔感谢费,询问了一些你当年居住时的琐事,比如你通常什么时间出门回家,有没有异性朋友往来,情绪状态如何等等。还特意问了你离开前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是否经常呕吐、是否去过医院。”
苏卿卿的脸色白了白。果然!他们在寻找她怀孕的蛛丝马迹!试图从这些外围信息中,拼凑出“证据”,来质疑小天的身份,或者坐实她“心机”的形象!
“那个女人说了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表面信息。你当时独来独往,安静内向,没什么朋友,经常熬夜工作,看起来气色不好等等。”顾怀章顿了顿,“不过,她提到一个细节——你离开前大概一个多月,有次去她店里买酸梅,看起来脸色很差,她随口问了句是不是不舒服,你当时很慌张地否认了,匆匆离开。”
苏卿卿想起来了。那是她刚发现自己可能怀孕,惊慌失措的时候。没想到这么小的细节,都被有心人挖了出来。
“林白雪对这个细节似乎很感兴趣,追问了很久。”顾怀章眼神冰冷,“不过那个老板娘也只知道这些了。林白雪暂时应该没有得到她想要的铁证。”
苏卿卿感到一阵后怕,也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这种被人在暗处细细窥探、挖掘隐私的感觉,令人作呕。
“我们……”她看向顾怀章。
“那个老板娘,李峰的人已经以社区安全调查的名义接触过了,进行了必要的提醒和安抚,她也表示不会再对外多说。”顾怀章沉声道,“至于林白雪和那个私家侦探,他们喜欢挖隐私,那就让他们也尝尝被关注的滋味。”
他似乎已经有了对策。苏卿卿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的那片阴云,却并未消散。林白雪的举动表明,他们的攻击正在变得更加具体、更加贴近她的个人历史。下一次,他们又会从哪里下手?
夜已深,苏卿卿却毫无睡意。她走到露台上,夜风微凉。城市的灯火在脚下蔓延,如同繁星倒映人间。这繁华之下,不知隐藏着多少双窥探的眼睛,多少颗充满算计的心。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顾怀章走了过来,停在她身侧不远处,同样望着远处的灯火。
两人都没有说话。夜风拂过,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微寒又蕴藏生机的气息。
过了许久,顾怀章低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默:“以前的事,很多我处理得……不妥。”
苏卿卿微微一震,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听着。
“让你承受了很多不该承受的。”他继续道,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剖白的意味,“有些伤害,已经造成。我无法改变过去。”
他停顿了一下,夜风将他身上清冽的气息送到苏卿卿鼻尖。
“但至少现在,”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用过去的事来伤害你和小天。”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苏卿卿早已不再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比昨夜更加清晰、也更加汹涌的涟漪。
她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望着远方。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热。
夜色温柔,星光黯淡。而人心深处,某些冰冻的河流,似乎正在这充满试探与危机的初春夜晚,悄然松动,发出细微却坚定的、冰层开裂的声响。涟漪扩散开去,不知最终会抵达何处,又会与怎样的波澜相遇。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片被共同守护的屋檐下,两颗漂泊已久的心,似乎找到了一丝短暂却真实的、可以互相倚靠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