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露台上的风带着料峭春寒。顾怀章那句“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用过去的事来伤害你和小天”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苏卿卿心湖里激荡起的涟漪久久未平。
她依旧背对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扣紧了冰凉的金属栏杆。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模糊了边界,也模糊了她此刻纷乱的心绪。震惊?触动?还是更深沉的、混杂着痛楚与疑虑的复杂情绪?她一时分辨不清。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来自顾怀章,这个曾亲手用过去伤害她至深、将她囚于金笼的男人。是迟来的弥补?是形势所迫下的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回应,也无法回应。太多的情绪哽在喉咙里,化作沉默。
顾怀章也没有期待她的回应。说完那句话,他便转身离开了露台,脚步声沉稳而干脆,仿佛刚才那片刻近乎剖白的瞬间从未发生。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郑重,却久久不散。
苏卿卿又在寒风中站了许久,直到身体感到明显的凉意,才慢慢回到屋内。客厅空无一人,只有壁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她走到苏小天的“温度图谱”前,看着上面稚嫩却充满生命力的色彩符号。孩子纯净的世界,是她必须守护的净土,也是此刻唯一能让她感到笃定和温暖的存在。
那一夜,苏卿卿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五年前酒店冰冷的长廊和顾怀章疏离冷漠的眼睛,一会儿是林白雪戴着墨镜在咖啡馆低语的画面,一会儿又是顾怀章站在露台上,背影融在夜色里的模样。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她只觉得疲惫。
顾怀章依然早早出门。餐桌上留着一份简单的早餐,还有一张便签,上面是他力透纸背的简洁字迹:今日事多,晚归。已加派人手。
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抬头落款,却让她心头微微一紧。他那边的情况,恐怕也不容乐观。
苏小天醒来后倒是精神饱满,因为今天秦瑜教授要带他去一个特别的场所——市郊一家允许参观的小型天文台,进行“光与空间感知”的探索。这显然是为他“感官图谱”添加新维度的课程。
“妈咪!秦阿姨说可以看到星星的家!白天也能看!”苏小天兴奋得早饭都多吃了半片面包。
苏卿卿替他擦掉嘴角的果酱,勉强笑了笑:“那要好好听秦阿姨的话,注意安全。”
送走儿子和秦教授,偌大的“云麓苑”顿时安静下来,静得让苏卿卿有些心慌。她试图用工作填满时间,但设计稿上的线条似乎都失去了往日的魔力,无法让她专注。
临近中午,安全联络人发来一份加密简报。内容是关于昨夜对林白雪及其关联私家侦探的初步反制措施。简报显示,那个私家侦探的办公室和住宅在今晨分别遭到匿名举报,税务、消防、甚至邻里纠纷等小问题被集中“关注”,虽然没有实质性证据表明是顾怀章所为,但足以让对方焦头烂额,短期内难以集中精力替林白雪办事。同时,几家与林白雪有合作意向的品牌方,也“恰好”收到了一些关于她近期“精神状态不稳定”、“可能影响品牌形象”的匿名“提醒”。
这只是小惩大诫,意在警告和干扰。
简报还提到,对顾司明资金流向的追踪有了新发现。他近期通过复杂的海外架构汇出的大笔资金,除了用于收购“星耀传媒”散股和雇佣情报掮客,还有相当一部分流向了东南亚某国的一个“高端私人医疗与疗养中心”。该中心名义上提供顶级抗衰老和健康管理服务,但实际上背景复杂,与一些国际掮客组织往来密切,有传闻称其也提供“特殊医疗服务”和“信息中介”。
顾司明在那里有什么安排?是针对他自己,还是……针对别人?
苏卿卿看着简报,寒意从心底蔓延。对手的触角伸得比她想象的更远,准备也更充分。这场仗,越来越像在黑暗中与无形的敌人搏斗,你不知道下一击会来自何方,又会以何种形式。
她关掉简报,走到窗前。阳光正好,庭院里的早樱开了几簇,粉白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带来一丝春意。但这春意,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头的阴霾。
下午,她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是她在巴黎学习时认识的一位华人策展人朋友,目前在国内某知名美术馆任职。对方语气热情,先是寒暄了几句,然后切入正题:
“卿卿,我这边正在筹划一个关于女性力量与自我重构的当代艺术与设计联展,策展思路和你上次在巴黎那个系列的理念非常契合!我们馆方非常希望能邀请你作为核心参展艺术家之一,展出你重生系列的作品,并且围绕裂痕与修复这个主题,创作一件全新的装置或服饰作品。展期大概在三个月后,档期和资源都会优先倾斜,你看有兴趣聊聊吗?”
这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机会。国内顶级美术馆的个展邀约,对于任何设计师而言都是事业上的重要里程碑。尤其这个主题,与她的经历和近期设计思考深度契合。
若是往常,苏卿卿会毫不犹豫地深入沟通。但此刻,她首先想到的是安全。公开亮相,作品展出,媒体关注……这无疑会将她和孩子置于更明亮的聚光灯下,也给了暗处敌人更多可乘之机。
她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表示需要时间考虑,并会尽快回复。
挂断电话,她陷入了矛盾。事业上的机遇近在眼前,是她证明自己、实现价值的重要一步。但风险也显而易见。她需要权衡。
傍晚,苏小天回来了,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抱着一叠天文台赠送的星空海报和一本厚厚的观测笔记。
“妈咪!我看到太阳的脸了!黑黑的斑点!秦阿姨说那是太阳在生气!还有,望远镜里的月亮坑坑洼洼的,像被巨人咬过的大饼干!”他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见闻,手舞足蹈。
孩子的快乐简单而纯粹,瞬间冲淡了苏卿卿心头的沉重。她耐心地听着,陪他一起看那些海报。
“妈咪,秦阿姨说,光也有脾气,有的光温柔,有的光刺眼。我要学着和不同的光做朋友!”苏小天总结道,眼睛里闪着求知的光芒。
“嗯,我们小天最棒了。”苏卿卿摸摸他的头。
顾怀章直到晚上十点多才回来。他进门时,苏卿卿刚哄睡苏小天,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美术馆的邀请函电子版,犹豫不决。
顾怀章脱下外套,松了松领带,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醒锐利。他走过来,目光扫过她手中的平板屏幕,看到了美术馆的logo和展讯标题。
“有邀约?”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苏卿卿点了点头,将情况简单说了。
顾怀章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沉默地思考了片刻。“机会很好。”他首先肯定,“对你的职业发展很重要。”
苏卿卿有些意外他会先这么说。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看着她,“时机敏感。展览意味着大量曝光,媒体采访,公众关注。林白雪和顾司明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会想方设法混入,制造事端,或者利用媒体做文章。甚至可能针对展品或你本人,采取更直接的行动。”
这些风险,苏卿卿也想到了。她垂下眼帘:“我知道。所以我还在犹豫。”
“风险可控,但需要周密布置。”顾怀章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惯常的决策者口吻,“如果你决定参加,我可以协调安保力量,对展览场地、运输路线、人员进出进行最高级别的把控。媒体方面,也可以提前筛选和沟通,尽可能降低负面炒作的可能性。”
他在为她分析利弊,提供支持方案,而不是直接替她做决定,或者以安全为由简单否决。这种态度,让苏卿卿心中微动。
“你……觉得我应该参加吗?”她抬起眼,看向他,第一次主动征询他的意见。
顾怀章迎上她的目光,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似乎在权衡什么,又似乎透过她,看到了别的。
“这取决于你,卿卿。”他缓缓道,第一次如此自然地叫出她的名字,让两人都微微一顿,“取决于你有多想抓住这个机会,又是否愿意承担随之而来的压力和风险。也取决于,”他顿了顿,“你是否相信,我能为你和这次展览,提供足够的安全保障。”
他把选择权交还给她,同时抛出了一个关乎信任的问题。
苏卿卿的心跳漏了一拍。信任……这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深、也最难以跨越的沟壑。
她看着顾怀章。灯光下,他眉宇间的疲惫清晰可见,但眼神却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紧张的等待。他在等她的回答,不仅仅是对展览的,或许也是对那个更深层问题的。
时间仿佛在沉默中凝滞。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室内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良久,苏卿卿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我想参加。”她清晰地说,“这是我的事业,我的战场。我不能因为害怕,就永远躲在后面。”
她顿了顿,迎上顾怀章的目光,声音轻而有力:“至于安全保障……我相信你的能力。”
她没有说“我相信你”,而是说“我相信你的能力”。这中间微妙的差别,两人都心知肚明。但无论如何,这已经是一个重要的信号,一个朝着信任方向迈出的、试探性的一步。
顾怀章深邃的眼底,似乎有极微弱的光亮闪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是道:“好。我来安排。”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是一份沉重的承诺。
他没有再多停留,起身走向书房,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少了些许往日的孤绝。
苏卿卿独自坐在客厅,手中平板的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她做出了决定,心中却并未感到轻松,反而更加凝重。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这一次,她选择主动迎向挑战,而不是被动躲避。
她想起露台上顾怀章的话,想起他刚才分析风险时的冷静,也想起他最后那句“我来安排”。冰封的关系,似乎在这危机四伏的暗夜里,被凿开了一道缝隙。缝隙之下,不是温暖的泉水,而是冰冷湍急的暗河。暗河奔涌的方向未知,水温刺骨,但至少,它开始流动了。
而流动,就意味着变化,意味着可能。
她收起平板,走上楼梯。儿童房里,苏小天睡得正香,对成人世界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苏卿卿在他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他温热的小手。
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她必须更勇敢,也必须学会在黑暗中,辨别方向,寻找盟友。
夜色无边,但“云麓苑”的灯火,依旧执着地亮着,如同茫茫海面上,一座孤独却不肯熄灭的灯塔。冰层下的暗河开始涌动,裹挟着过去的寒冰与未来的未知,奔流向不可预见的黎明。而站在河岸边的两个人,终于从背对背的警惕,变成了隔着冰隙的、试探性的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