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在“云麓苑”的庭院里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昨夜的对话与决定,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尚未平息,新的一天已然带着它固有的重量到来。
顾怀章依旧是最早离开的那个。苏卿卿下楼时,只看到餐桌旁他惯常坐的位置上,咖啡杯已空,旁边放着一份被仔细折叠好的财经报纸——这是他多年来少有的、未曾改变的习惯之一。报纸的边角平整,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但空气里残留的那一丝清冽的雪松与咖啡混合的气息,以及玄关处消失的皮鞋,都昭示着他早已投入另一个世界的纷争。
苏卿卿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报纸光滑的铜版纸封面。头条标题是关于某跨国科技公司的最新并购案,与他们的世界似乎相距甚远。但她知道,在那些枯燥的数字和商业术语背后,或许就隐藏着顾司明筹措资金的线索,或是顾怀章反击布局的落子。
保姆端上她的早餐。简单的煎蛋和吐司,旁边放着一小碟苏小天最喜欢的草莓果酱。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洁白的瓷盘边缘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这一切宁静得近乎奢侈,与昨晚决定的惊涛骇浪形成鲜明对比。
“妈咪!”苏小天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迫不及待的兴奋,“今天秦阿姨说,要带我去听城市的心跳!”
苏卿卿抬头,看着儿子穿着小熊睡衣、揉着眼睛跑下来的可爱模样,心中的沉郁被驱散了几分。“城市的心跳?”她笑着问,将他抱上儿童餐椅。
“嗯!秦阿姨说,城市也有声音,地铁是轰轰的脉搏,风穿过高楼是呜呜的呼吸,很多人走路是沙沙的脚步声连起来,就是心跳!”苏小天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眼睛里闪烁着对新一天探索的期待。
孩子的世界总能将复杂的事物转化为充满童趣的想象。苏卿卿笑着替他涂好果酱,心想,或许秦教授是在引导小天,将他过于敏锐的听觉感知,从对微小声音的过度关注,引导向更广阔、也更“安全”的环境背景音理解,帮助他建立一种更宏大的“声音地图”。
早餐后,秦教授准时到来。她今天带了一个小巧的高灵敏度录音设备和一副特制的、可以调节频率过滤的耳机。苏小天像得到新玩具的探险家,立刻被吸引。
送走他们,苏卿卿回到书房。她需要正式开始为美术馆的展览构思那件全新的核心作品。“女性力量与自我重构”,“裂痕与修复”,这些主题与她为顾怀章设计的那套礼服内核有相通之处,但需要更宏大的叙事和更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她铺开新的画纸,炭笔在指尖转动,却迟迟未能落下第一笔。思绪有些纷乱。昨夜的决心是真的,但具体的创作方向,却需要从内心深处挖掘。她的“裂痕”是什么?是五年前的伤害与囚禁?是五年异乡的挣扎与孤独?是与顾怀章之间破碎难圆的关系?还是作为一个母亲,在保护孩子与实现自我之间的艰难平衡?
而“修复”又是什么?是事业的成功?是经济的独立?是与顾怀章之间暂时的“同盟”?还是内心某种缓慢生长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力量与和解?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五年前签下契约时颤抖的手指;异国产房里孤独的汗水与新生儿的啼哭;画稿被认可时瞬间的亮光;顾怀章在露台上沉默的背影;苏小天纯净依赖的笑脸……
这些碎片化的记忆和情感,如同散落的珠子,需要一根坚韧而清晰的线,才能串联成一件有力量的杰作。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不是寻常访客的铃声,而是直通内部管家的特殊提示音。
苏卿卿心头微微一紧,走到监控屏幕前。门外站着一名穿着快递公司制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子,手里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方正纸箱。
“您好,苏小姐的加急国际快递,需要本人签收。”男子的声音透过对讲传来,有些沉闷。
国际快递?她没有订购任何需要加急送达的国际物品。而且,快递通常不会直接送到主宅门口,而是由物业或保镖先行查验。
“请稍等。”苏卿卿按下内部通话键,联系了安保值班室。
很快,两名保镖从侧院走出,拦住了快递员,要求检查他的证件和快递单据。快递员配合地出示了工作证和一张印有模糊条形码的货运单,发件人一栏只打印着“arts , ltd”和一个伦敦的地址,收件人确实是苏卿卿,地址精确到“云麓苑”主宅。
保镖用设备扫描了货运单,又谨慎地检查了纸箱外观——没有异常声响,重量适中,封箱胶带是常见的透明胶带。其中一名保镖通过对讲请示:“苏小姐,快递单信息初步核实,发件公司存在,但联系方式模糊。箱子外观无异常。是否允许送入安检室进行进一步检查?”
苏卿卿想起昨晚顾怀章说的“风险可控,但需要周密布置”,以及安全培训中提到的“可疑包裹”处理流程。她没有犹豫:“先不要送入主宅。在安检室进行x光扫描和隔离检查。如果无法确认绝对安全,直接联系专业排爆部门。”
“明白。”
她看着监控屏幕上,保镖礼貌但坚决地将快递员和纸箱带往独立的安检室方向,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这种看似平常的接触,在当下的敏感时期,都可能暗藏杀机。
大约二十分钟后,安保负责人亲自打来内线电话,语气严肃:“苏小姐,包裹已经过x光扫描。内部物品显示为……一叠印刷品,类似杂志或画册。但是,我们在夹层中发现了一个极薄的、非标准的电子元件,疑似微型定位或监听装置。包裹已被完全隔离,技术部门正在进一步分析。快递员已被控制,正在核实身份。”
果然!苏卿卿的心沉了下去。又是这种阴险的手段!伪装成普通国际艺术品目录或样刊,夹带追踪窃听装置。如果她像往常一样随手签收,拿进书房或工作室拆开……
“快递员身份核实了吗?”
“工作证是伪造的。人已经扣下,正在审问。但他一口咬定只是按单送货,什么都不知道。”安保负责人汇报,“从手法看,和之前邮件攻击的团队可能有关联,更加隐蔽。”
“我知道了。按程序处理,加强所有入口的核查。”苏卿卿挂断电话,手心有些冒汗。攻击接踵而至,且越来越贴近日常生活,防不胜防。
她走到窗边,阳光依旧明媚,庭院里的早樱开得正好。但这平静的表象之下,危机如同暗处的藤蔓,正在疯狂滋生蔓延,试图缠绕住这座宅院的每一个角落。
中午,苏小天回来了,耳朵上还戴着那副特制耳机,小脸上满是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妈咪!我听到了好多心跳!地铁开过去的时候,地板真的在震,嗡嗡的!还有风吹过那些玻璃大楼,会发出好尖好细的声音,像在唱歌,又像在哭……”他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秦阿姨说,有些声音太尖了,对耳朵不好,要调低一点听。”
秦教授在一旁微笑着补充:“小天的听觉分辨力非常惊人,能捕捉到很多常人忽略的环境音细节。今天我们主要练习区分有益背景音和需要过滤的噪音,帮助他建立更健康的声音环境意识。”
苏卿卿感谢了秦教授,看着儿子依旧兴致勃勃摆弄设备的样子,心中既欣慰又酸楚。他的天赋是他的宝藏,却也可能是招致危险的源头。他们必须更加小心。
下午,顾怀章罕见地在工作时间打来了电话,声音透过加密线路,依旧平稳,但苏卿卿能听出一丝紧绷。
“上午的快递,处理了。”他言简意赅,“装置是新型的,续航长,信号隐蔽。和东南亚那个医疗中心流出的部分设备特征有吻合之处。顾司明的资金,可能有一部分用在了购买这类工具上。”
果然和他有关!苏卿卿握紧了手机:“快递员呢?”
“职业送货的,底层,问不出什么。但送货指令来自一个加密的境外通讯软件,无法追踪。”顾怀章顿了顿,“卿卿,展览的事,一旦确定,你的工作室和常用物料渠道,需要全部重新进行安全评估和升级。这类渗透,可能会从供应链着手。”
“我明白。”苏卿卿应道。她感觉到,顾怀章似乎不仅仅是在提醒,更像是在为某种更彻底的保护措施做铺垫。
“另外,”顾怀章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林白雪今天上午恰好拜访了美术馆的馆长,以艺术爱好者和潜在赞助人的身份,对即将举办的展览表示了浓厚兴趣,并委婉地提到,她听说有位新锐设计师可能参展,作品理念很有冲击力,她很期待。”
苏卿卿的心一紧。林白雪果然已经知道了!而且开始提前布局,试图以赞助和关注的名义,介入甚至影响展览!
“馆长那边……”
“馆长是明白人,与我有些旧交,已经私下跟我通了气。他只会公事公办。”顾怀章语气转冷,“但她既然想掺和进来,那就给她一个‘参与’的机会。”
苏卿卿听出了他话中冰冷的意味。顾怀章似乎打算将计就计。
通话结束前,顾怀章忽然问:“新的作品,有想法了吗?”
苏卿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个。“还在构思。”她如实回答。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多言,结束了通话。
傍晚,天色渐暗。苏卿卿坐在画板前,依旧没有动笔。但她的思绪,因为白天接连发生的事件,反而逐渐清晰起来。
裂痕……无处不在的窥探、伪装善意的攻击、如影随形的危险,这些都是生活强加给她的裂痕。而修复……不仅仅是表面的成功与安全,更是内心深处,在经历这一切之后,依然选择直面、依然选择创作、依然选择去爱和保护的——那股生生不息的力量。
她忽然有了灵感。炭笔终于落下,在雪白的画纸上,勾勒出大胆而充满张力的线条。
夜晚,顾怀章回来时,苏卿卿还在工作室里,对着一幅初具雏形的草图沉思。那是一件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装置艺术作品草图,核心是一件被“撕裂”又用无数晶莹“冰棱”与温暖“光丝”重新“缝合”的巨大礼服裙摆,裙摆下散落着破碎的镜面、扭曲的金属、干枯的花枝,却又在缝隙中,生长出柔韧的藤蔓与闪烁的微光晶体。
顾怀章站在门口,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画板上那充满痛苦与力量、破碎与重生的意象,目光深沉难辨。
苏卿卿察觉到他的目光,回过头。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遇。这一次,没有闪躲,没有冰冷,只有一种沉静的、共同面对某种复杂情绪的默然。
窗外的夜色,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但工作室里,一盏明亮的灯,照亮了画板上初生的创意,也朦胧地勾勒出两个并肩而立、却尚未真正靠近的身影。
晨报未曾送达的惊扰,化作了午后确认的阴谋。而夜晚的灯光下,新的创作悄然萌芽。危机步步紧逼,将生活的裂痕撕扯得更加清晰。但或许,正是在这些裂痕之处,光才有机会透入,新的生长才有空间。未完成的草图,静静躺在灯下,如同一个沉默的预言,也像一份无声的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