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云麓苑”二楼的工作室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肃穆而专业的远程接入现场。巨大的高清显示屏连接着市美术馆新馆的终评会议厅,摄像头经过特殊校准,确保画面清晰稳定。两架高灵敏度麦克风悬于最佳拾音位置,背景是那幅刚刚完成、气势磅礴的《溯源》。苏卿卿坐在画作前特意设置的单人沙发上,一身简洁的深灰色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沉静的眉眼。她的妆容很淡,几乎看不出修饰,但眼神明亮锐利,如同经过仔细打磨的宝石。
顾怀章没有出现在工作室。他在一楼书房,通过独立加密线路和监控画面同步关注着一切。他的存在是一种无声的后盾,也是一种刻意的距离——将舞台完全交给苏卿卿。
两点五十分,会议厅画面接入。巨大的环形会议桌边,十位终审评委已悉数落座,背景是美术馆简洁现代的白色墙壁。评委们神情各异,有的严肃审视面前的材料,有的低声交谈,还有的目光投向镜头方向,带着好奇与评估。苏卿卿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评委席右侧、一位穿着香槟色套装、气质优雅的亚裔中年女性——凯瑟琳·李。她正微笑着与身旁一位欧洲面孔的男性评委交谈,姿态从容,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艺术聚会。
但苏卿卿能感觉到,那道看似温和的目光,在扫过镜头时,带着一种x光般的穿透力,试图越过屏幕,解析她的一切。
两点五十五分,主持人开场,简短介绍评审流程和苏卿卿的接入情况。苏卿卿对着镜头微微颔首致意,心跳平稳,手心干燥。过去几日的紧张、愤怒与淬炼,在这一刻沉淀为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
三点整,属于她的二十分钟开始。
“各位评委老师好,我是《溯源》的作者,苏卿卿。”她的声音透过高质量的音频设备清晰地传送到会议厅,平稳、清晰,带着一种沉静的力度,“感谢组委会给予这个机会,让我能在此阐述这幅作品的创作理念。”
她没有看准备好的稿子,目光平静地迎向镜头,仿佛穿透屏幕,直视着每一位评委,尤其是凯瑟琳·李。
“《溯源》的创作,始于一个看似简单却困扰我多年的问题:在经历了文化迁徙、身份撕裂、个人创伤与重生之后,我的核心究竟是什么?是那些被强加的标签?是过往伤痕的总和?还是某种可以被归类、被量化的‘特质’?”
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带着一种剖白般的坦诚,却又隐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幅画试图给出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次诚实的、甚至有些粗暴的呈现。”她侧身,示意身后的画作,高清摄像头适时推近,将《溯源》的细节放大在会议厅的屏幕上。“画面左下角的靛蓝与化石纹理,指向被时间与洪流掩埋的集体无意识与古老记忆。右上方尖锐的金属色噪点与穿刺结构,象征着信息时代对稳定性的冲击与个体感知的超载与干扰。”
她的讲解不是枯燥的技术分析,而是充满画面感和情绪张力的描述,将评委们的注意力牢牢抓住。
“而画面中央,这片混沌纠缠的色域,”她的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是我所理解的生命内核所在。它不纯净,不和谐,充满了覆盖、刮擦、断裂与再生。朱红色如血脉蜿蜒贯穿,并非为了美化或调和,而是为了标记——标记那在一切混乱与伤害之下,依然固执地搏动、拒绝被任何外部叙事或内部恐惧所彻底吞噬的、最原始的生命力本身。”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屏幕,似乎在凯瑟琳·李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因此,《溯源》并非对某种文化根源的浪漫怀旧,也非对个人苦难的沉溺展示。它是一次主动的考古与地质勘探,勘探对象是我自身意识层中不同力量激烈碰撞后形成的精神断层。创作过程本身,就是一次将内在混沌外化为可视形式的精神排泄与结构重组。我不寻求观众的舒适或共鸣,我只要求真实——关于挣扎、关于对抗、关于在破碎中寻找连贯、在覆盖下确认存在的、近乎残酷的真实。”
她的陈述逻辑清晰,情感饱满,同时又保持着一种令人惊讶的理性克制与学术高度。既回答了“溯源”的主题,又巧妙地避开了任何可能被简单归类的陷阱,将作品提升到了关于普遍人类存在状态的哲学探讨层面。
会议厅里一片安静。评委们有的凝神细听,有的快速记录,有的则深深凝视着屏幕上《溯源》的细节,仿佛被其 raw power 所震撼。
“我的陈述到此结束,谢谢各位。”苏卿卿结束发言,时间正好控制在十八分钟,留下两分钟余量。
短暂的沉默后,提问环节开始。大部分问题是常规的艺术语言、技法运用和思想脉络探讨,苏卿卿对答如流,展现出扎实的专业素养和清晰的思维。
问题听起来学术而中立,甚至带着赞赏。但苏卿卿的神经瞬间绷紧。她听出了潜台词:她在试探,试探苏卿卿如何看待苏小天的“特殊性”,以及这种“特殊性”是否是苏卿卿艺术“价值”的一部分,甚至是“观察”的切入点。
书房里,顾怀章的眼神骤然冰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她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凯瑟琳女士,感谢您的问题。在我看来,任何个体的感知经验都是独特且值得尊重的。但在艺术创作中,我倾向于不去刻意强调或依赖某种被定义为‘特殊’的感知方式。因为那容易将创作引向奇观化或病理化的解读,从而掩盖了作品本身试图探讨的、更具普遍性的关于存在、记忆与抗争的命题。”
她顿了顿,目光毫不退让:“《溯源》的力量,并非源于某种特殊的感知天赋,而是源于一个普通个体在面对生命无可避免的断裂与覆盖时,所爆发出的、近乎本能的记录与重组冲动。这种冲动,是人类的共性。我将自己在特定境遇下的感受与思考,通过艺术语言转化和提炼,希望触及的,是观者心中或许同样存在、但未曾如此剧烈表达过的断裂与溯源的共鸣。至于催化剂……我认为是诚实面对自身的勇气,而非任何被标签化的特殊性。”
她没有否认感知差异的存在,但坚决地将创作的核心价值从“特殊性”转移到了“普遍人性”和“艺术转化能力”上。李试探的巧妙回击,更是对自己创作立场的再次重申——她的艺术价值,源于她的思考和技艺,而非任何可供“研究”的“特质”。
提问环节结束。苏卿卿礼貌地道别,画面切断。
工作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中回响。她后背的衣服,不知何时已被冷汗微微浸湿。刚才那番交锋,看似平静,实则凶险。
几乎在同时,书房的专用线路响起,是顾怀章:“应答得很好。”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这句简短的肯定,却让苏卿卿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
“她不会罢休。”苏卿卿说。
“知道。”顾怀章只回了两个字,但其中的冷意与决断,不言而喻。
就在苏卿卿结束陈述后不久,终评会议还在继续讨论其他作品时,一场事先毫无征兆的舆论风暴,突然在几个主要的社交平台和娱乐论坛上被引爆。
源头是数张模糊但能辨认出是苏卿卿和苏小天背影的照片,拍摄地点似乎是几天前他们去过的科技体验馆。配文极具煽动性,直指苏卿卿“利用孩子作秀”,“在公共场合对儿子进行怪异训练”,暗示孩子“行为异常”,并将此与她“迅速上位”、“作品备受争议”联系起来,质疑她作为母亲和艺术家的资格。发布账号是几个新注册的小号,但转发和评论中迅速出现了大量疑似水军的账号,用各种恶毒语言进行攻击和扩散。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条看似无关的财经快讯弹出:顾司明控股的“明日资本”宣布与一家欧洲老牌艺术基金达成战略合作,共同成立“东方美学复兴投资基金”,首期规模惊人。而该欧洲艺术基金,被曝出与“未来基金会”有长期且密切的合作关系。
场内的艺术交锋刚刚落幕,场外的舆论围剿与资本合纵已然接踵而至。攻击不再仅仅针对苏卿卿个人,开始将她最珍视的孩子和最核心的事业捆绑在一起进行污名化,同时,顾司明的商业触角与“基金会”的网络,正在更深的层面悄然勾连。
风暴,从未远离,只是换了一副更加狰狞、也更加密集的面孔,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而“云麓苑”内,苏卿卿站在《溯源》前,看着画布上那些象征冲击与断裂的尖锐笔触,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坚定。
破晓的应答已经发出,无论能否被倾听,她已无路可退。淬火而成的刃,不仅要用于陈述时的防御与澄清,或许,也该到了主动挥出、斩断那些不断缠绕而来的毒蔓的时候了。
窗外的阳光,正悄然偏移,将画布上那条朱红色的“血脉”,映照得愈发鲜艳,如同燃烧的火焰,又如同无声流淌的、永不冷却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