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夜色，将“云麓苑”从沉睡中温柔唤醒。庭院里，宿露在草叶上闪烁，早起的鸟雀在枝头清脆鸣叫，一切生机勃勃，仿佛昨夜工作室那盏彻夜不息的孤灯与书房里沉默的凝望，都只是黎明前短暂的幻影。
苏卿卿在地板上醒来，脖颈和肩膀因为不恰当的睡姿而僵硬酸痛。她扶着工作台边缘，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四肢。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正好落在完成的作品《溯源》上。不同于昨夜灯光下的激烈与挣扎，在自然光线下，那些浓烈的色彩沉淀下来，显露出更丰富的层次和一种奇异的、饱经沧桑后的沉静力量。画面中央那条朱红色的“血脉”，在晨光中仿佛带着体温，微弱却坚定地搏动着。
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心中那股完成后的虚脱感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平静取代。这幅画掏空了她近日来积压的许多情绪，像一次彻底的精神排毒。尽管前路依然危机四伏，但至少此刻，她感觉自己重新握紧了内心的舵。
简单洗漱后，她下楼。餐厅里，顾怀章已经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面前摆着咖啡和摊开的平板，似乎正在处理工作。晨光勾勒着他冷峻专注的侧脸，与昨夜屏幕上那个沉默凝望的身影微妙地重叠，又迅速分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眼下带着淡青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没什么表情地说了句：“早。”
“早。”苏卿卿应道，在他对面坐下。保姆端上早餐，是养胃的小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两人各自安静地吃着，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苏小天还没下楼的静谧。
一种古怪的、介于生疏与默契之间的气氛在空气中流淌。苏卿卿能感觉到顾怀章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属于深夜的沉郁气息，但被他强大的自控力牢牢锁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她想起自己昨夜在地板上的沉睡，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模糊的念头：他……知道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莫名一跳，随即又被她压下。知道又如何？那幅画，那种疲惫，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与他无关。
“新锐奖终评的详细议程和评委背景资料，稍后会发到你加密邮箱。”顾怀章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平淡无波，“凯瑟琳·李确认出席。她推荐的两位关联评委，资料中已用红色标出。陈述环节安排在明天下午三点，远程接入，你有二十分钟。”
“知道了。”苏卿卿点头。明天……时间紧迫，但她已准备就绪。
“另外，”顾怀章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依旧停留在平板屏幕上，“关于未来基金会近期在亚洲的活动，我们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以支持青年艺术家国际交流的名义，设立了一个名为破壁者的紧急资助项目，审批流程极快，额度灵活。最近一周，已有三名背景各异的华人青年艺术家通过非常规渠道获得了该项目资助，并被安排参加一些非公开的、跨领域的沙龙或工作坊，地点多在私人场所，参与者信息保密。”
苏卿卿握紧了手中的勺子。紧急资助？非公开沙龙？这听起来更像是针对性的“招募”或“测试”。
“这三名艺术家有什么共同点？”她问。
“创作方向都涉及科技与人文交叉、个体身份探索、或感官体验表达。其中一人有轻微的自闭症谱系特征，另一人公开谈论过自己的联觉体验。”顾怀章抬眼看她，目光锐利，“他们在被接触前，都处于事业上升期但面临某种瓶颈或压力点。基金会提供的资助和圈子，看起来像是雪中送炭。”
精准的靶向，巧妙的时机，难以抗拒的诱惑……对方的手段，越来越高明，也越来越难以防范。
“他们在筛选……和拉拢。”苏卿卿低声道。
“也在观察和验证他们的模型。”顾怀章补充，“如果破壁者项目是观察者计划在艺术圈的延伸或变体，那么它的目的可能不仅是寻找样本，更是为了测试对不同类型特殊个体的接触、评估和影响力渗透手段的有效性。你是他们名单上极具价值的高级样本，所以他们会更耐心，方法也会更迂回、更高级。”
用艺术和机遇包装起来的观察与实验。苏卿卿感到一阵反胃，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的冷意。他们将活生生的人、独特的天赋与挣扎，都简化成了可以分析、可以归类、可以试图掌控的数据点和实验对象。
“我不会成为他们的样本。”她抬起头，直视顾怀章，声音清晰而坚定，“我的作品，我的陈述，会让他们明白这一点。”
顾怀章看着她眼中燃起的、混合着怒意与不屈的火焰，那火焰在晨光中异常明亮。他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颔首，算是回应。
早餐后，秦瑜教授准时到来。她今天看起来神情格外严肃，带来的教具也不同于往常——不是探索性的玩具或装置，而是一些打印出来的、经过处理的简单图案和符号卡片，以及一个可以调节显示不同颜色和闪烁频率的小型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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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天，今天我们暂时不探索新感觉。”秦教授在阳光房坐下，示意苏小天坐在她对面，“我们来玩一个‘注意力指挥官’的游戏。”
苏小天好奇地看着那些卡片和灯板。
“看，这些卡片上有不同的图案，这个灯板会变化颜色和闪光。”秦教授解释道，“游戏的规则是，你要像指挥官一样，命令你的眼睛和大脑。当我亮出某张卡片，或者灯板变成某种颜色、以某种方式闪烁时，你需要立刻把注意力集中在上面，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但有时候，我可能会同时做两件事，或者突然改变，你要学会分辨，哪个是真命令，哪个是假干扰，然后只听从真命令。”
这是注意力控制和抗干扰训练。秦教授开始缓慢地展示卡片，变化灯板。苏小天一开始很认真，但随着秦教授逐渐加快速度，加入错误的提示，他开始有些手忙脚乱，小脸涨红，显得有些挫败。
“没关系，小天。”秦教授温和地鼓励，“感觉到乱了吗？试着深呼吸一下，就像我们以前练习的，在脑海里回到你的秘密基地待一秒钟，然后再睁开眼睛，只找那个真正的命令信号。”
苏小天照做了，闭上眼睛，小胸脯起伏了几下，再睁开眼时，眼神果然清明了一些。他努力忽略错误的提示，紧紧盯住秦教授真正展示的卡片或灯板变化，准确率慢慢提高。
“很好！”秦教授适时给予肯定，“记住这种感觉。当外面有很多声音、很多画面、很多信息都想抓住你的注意力时，你要像现在这样，保持冷静，找到那个对你来说真正重要、真正需要关注的核心信号，紧紧抓住它，不被其他东西带跑。这是注意力指挥官最重要的本领。”
课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结束时，苏小天的额头沁出了细汗，但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完成挑战的成就感。“秦阿姨，我好像能当指挥官了！”他兴奋地说。
“你做得非常棒，小天。”秦教授摸摸他的头，转向苏卿卿，低声道，“外界的信息攻击，无论是网络谣言还是现实中的干扰，本质上都是对注意力和情绪的劫持。小天天赋高，感知敏锐，更容易被复杂信息淹没。这种基础的注意力和抗干扰训练，能帮助他在未来面对舆论压力或恶意关注时，保持一定的心理距离和分辨力，不至于被轻易带偏情绪或认知。”
苏卿卿再次被秦教授的深谋远虑所震撼。她不仅在看顾当下，更在为孩子未来可能遭遇的更复杂、更隐形的伤害，提前铺设心理防线。
下午，苏卿卿将自己关在工作室里，最后一次打磨终评陈述稿。她不再仅仅将其视为对一幅画的解释，而是看作一次面向特定“观众”的、清晰的自我界定。
她写道：“《溯源》并非对某种文化符号的简单挪用或对个人伤痛的沉溺展示。它是对我何以成为我这一根本问题的暴力拆解与艰难重组。画面中的每一次断裂、覆盖、碰撞与联结，都是意识层面不同力量——传承与背叛、记忆与遗忘、规训与反抗、集体无意识与个体觉醒——激烈交锋后留下的地质断层。我不寻求和解或美化，我只呈现这交锋本身，以及那在一切混沌与伤害之下，依然固执搏动、拒绝被任何单一叙事所定义的生命核心……”
她的笔触越来越有力，言辞越来越锋利。这不再是一份参赛说明，更像是一篇战斗檄文，宣告着她作为艺术家和个体的独立性与不可侵犯性。
傍晚，她收到了顾怀章团队发来的、最终确认的终评现场及展览安保方案细则，厚达数十页，事无巨细。同时，也收到了三篇预先准备好的、从不同角度盛赞《溯源》的专业评论文章草稿，作者都是业内极具分量的人物。文章写得极好，深刻而富有见地，绝非敷衍之作。顾怀章在附言中只有一句：仅供参考，可用可不用。
他没有强行安排，而是将选择权交给了她。这种克制的事先准备与保留的尊重，让苏卿卿心中微微一动。她仔细阅读了文章，其中一篇关于“创伤作为创造性转化能量”的分析，尤其契合她的创作心境。她将这篇做了标记，回复道：标记文章观点可取，建议发表。其余两篇暂不需要，感谢。
很快，回复来了：已安排。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夜色再次降临。苏卿卿站在《溯源》前，进行陈述前的最后一次模拟演练。她面对着画布，想象着镜头后面那些看不见的眼睛——审视的、好奇的、恶意的、评估的。她挺直脊背，眼神沉静，开始用清晰而富有感染力的声音，阐述她的创作理念。
声音在安静的工作室里回荡，与画布上那些沉默却汹涌的色彩共振。她感到自己正握着一把无形的、由五年淬炼而成的“刃”，刀刃映照着过去的伤痕，也反射着此刻的坚定与未来的锋芒。
这把刃，不是为了伤害他人，而是为了斩断那些试图缠绕、定义、窥探她的无形枷锁，为了在荆棘丛中，为自己和孩子，开辟出一条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道路。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常闪烁。风暴来临前的宁静，往往最为深沉。但淬火已成，刃已出鞘。无论明天面对的将是赞誉、质疑、还是更深层的算计，她都已准备好，用她的作品，她的声音，进行一场沉默却震耳欲聋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