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一样，郑平之的目光也被刚刚那场突如其来的骚动吸引了过去。
只见那个小个子姑娘三步并两步地冲上了主席台，神色激动地和系里的一个女老师低声耳语了几句，女老师皱了皱眉头，随即就从自己的座位上起身，带着那个姑娘向他和陆建华这个角落走来。
“小陈？怎么了？”
陆建华脸上露出几分诧异。
陈清老师算是他们文物专业硕果仅存的几个女同志之一。无论教学能力还是研究能力都相当出色，因此年纪轻轻也坐上了副教授的位置。
另一方面，她本人也是老郑过去的学生之一，属于是正儿八经的文华正黄旗出身。
这边还开着双选会呢，她来找自己干什么？
陈清给身后那个看起来随时都可能哭出来的女学生递了个安慰的眼神，又重新转过头来。
“陆老师，我的一个学生想让我代为传达一下，还有个学生临时出了点事，可能来不及赶过来。”她的语气听起来相当认真，“希望您能考虑延后一下双选会的结束时间。”
按理来说，这事儿其实和陈清没有半毛钱关系，就算她不出面，事后也没人有理由指责她什么——但她没怎么犹豫也就上了。
一来是自己也都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能帮也就帮了，二来则是——
没看自己学生都快急哭了吗？
虽然嘴上不说，但她其实还挺中意这小姑娘的。
陆明华一时有些为难。
“延后啊，倒也不是不行但怎么说都还有那么多老师同学在这，让他们就这么干等著是不是不太合适？”
“怎么了？”
听见两人间的对话，郑平之本来已经合上有一会儿的眼睛又睁了开来，他看向一边犹豫不决的老陆，以及自己以前的门生和现在的同事。
“说是有个学生没赶过来，想让我们等一下。”
陆建华用指关节轻轻敲着手边的茶缸，面露思索之情。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在拿主意时的惯用姿态。
“果然我觉得还是不太合适”
毕竟时间是早就通知的，迟到了也只能自己承担，没道理让所有人陪着一个人浪费时间。
“那个学生叫什么？”郑平之看了看陈清。
“晏月。”不用再问一遍许念雨，同样作为女人，陈清自己就对系里那个姑娘印象挺深，毕竟人人生来都带张面皮，但能把面皮生成那样的确实世上少见——更别提人还有个好使到让她都羡慕的脑子。
也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接着她就看见自己老师那张常年喜怒不形于色的老脸抖了抖。
“那就等吧。”
郑平之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眼上面弹出来的消息。
“也用不着那么多人，我自己留下就行。”
时间稍微向前推进小半个小时。
陆哂还是和平时一样，躺在他那张椅子上看着他那些好像永远也看不完的小说。而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是，小卖部里不见了那个同样总是埋头苦读的女店员。
晏月今天下午有课，上完课还得去跑一趟那劳什子的双选会，自然是没法在这个点出现在这里。不过她倒是提前发了消息，说开完双选会还会回来。
所以今天的晚饭还得由自己代劳。
一想到这儿陆哂就有些打不起精神。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做饭水平稳超百分之八十的同龄人，直到遇见晏月才发现，原来自己引以为傲的厨艺在专业人士面前和过去寝室里那三个连锅铲都握不明白的大龄宝宝基本没什么区别。
他打了个肆无忌惮的哈欠，从躺椅上和起尸似的坐了起来。
晚上吃点什么好呢？
就在他试图从多年积累的凑合学文库里找到一个之前一周里还没做过，而且能满足两个人基本生存需要的快手菜菜谱时，抓在手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几下。
陆哂往屏幕上瞥了一眼，眉头微皱。
老头子怎么这时候给自己发消息？
他解开锁屏，看了眼具体是什么事儿，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一些。
晏月没去双选会？那她人现在在哪？
陆哂从电话簿里翻出晏月的号码，刚打算拨出去，就看见有人给自己打来了一个微信电话。
小许同学？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位应该是晏月四个室友里那个相对不太爱说话又比较有常识的矮个子女生。
他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的动静不小，小许同学像是刚刚经历了什么高强度无氧运动，此时正一边喘气还一边猛猛咳嗽，听起来感觉像是下一秒都能把半个肺给咳出来。
“喂？我是陆哂。”
“陆，陆学长，咳咳，呕——”
许念雨平时就和运动两个字没什么缘分，这会儿先是硬著头皮从密不透风的几层人墙里硬生生地挤出来，再以能达到的最快速度穿过大半个校园跑了个折返跑，此时基本已经陷入了话都说不清楚的濒死状态。
她并没听从晏月的建议，脱身以后就第一时间跑去系里，要不然她早该在十分钟前就到了双选会的会场。
恰恰相反，许念雨从教学楼一出来就一刻不停地赶回了女生宿舍摇人——她在走出教学楼大门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本能地觉得相比自己这个没用的东西，夏茗和姜璐两个人一定能想出帮到阿月的办法。
而直到她拼死拼活跑回宿舍，却发现寝室里空无一人时，许念雨才理解到自己到底犯了多大的蠢。
姜璐今天下午是满课，而夏茗往常这时候都会在社联宣传部，寝室里会有人才比较奇怪。自己大可以直接给两人打电话或者发消息，可她却选择了病急乱投医，脑袋一拍跑来肉身传信。
于是许念雨又开始从宿舍往系楼跑，边跑边打电话。
在接连给夏茗和姜璐去了消息以后，她忽然想到以眼下的状况，自己好像还有个人可以联系。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这通电话。
“我在。”电话里陆哂的声线没有了平时的那股懒散味儿，许念雨甚至从中听出了几分和阿月类似的冷漠感。
但这种冷漠却让此时的她觉得分外可靠。
“阿月，阿月她——咳咳！”
“先别说话，深呼吸。”陆哂的语气太过斩钉截铁，导致许念雨下意识地就跟着他的话开始深呼吸了起来。
喉咙里那股浓重的血腥味逐渐褪去，仿佛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脏也一点点落回了胸腔。
三十秒无声的沉默，通话中只有一方粗重的喘息。许念雨刚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恢复到了能完整说完一句话程度，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好似不带情绪的问话声。
“告诉我出了什么事，还有地点。”
“哈，呼——阿月她被人堵在综教了，那两个人非，非说阿月骗了他们的钱”
“综合教学楼？几号？”
“四，四号。”
“知道了，等我消息。”
陆哂没等许念雨回复就挂断了电话，转而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李哥。是我。”
“对，四教那边好像出了点事，你能不能找几个人过去看看？”
听到对方的回答，他不禁一愣，原本缺乏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已经去了？”
“行，那麻烦让他们直接把人带回来吧。”
“我马上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