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7月18日清晨，镜面世界·千代田区，天皇皇居
晨光洒在仿唐代风格建筑的琉璃瓦上，反射出温润的金色光泽。
皇居的护城河平静如镜，倒映着左右颠倒的松柏与石墙——在镜面世界中，这座象征日本皇权的建筑群依然保持着庄严与肃穆，尽管所有旗帜、徽章、乃至门匾上的文字都是反的。
一群机器人士兵降落在二重桥前。
它们的金属脚掌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咔嗒”的脆响。
“根据数据库，这里应该是这个岛国最高统治者的居所。”
其中一台机器人用机械音说道，红色独眼扫描着周围，“理论上应该有重兵把守。”
另一台机器人已经推开厚重的宫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呻吟。
门内，宽阔的砂砾庭院空无一人，只有晨风卷起细沙，在地面画出诡异的漩涡。
它们穿过庭院，进入正殿。
室内金碧辉煌，屏风上描绘着反方向飞行的仙鹤，王座上空空如也，玉玺端正地摆在案几上——也是反的。
“这个看上去很金贵的地方应该有首脑存在，”一台机器人抱起一尊纯金打造的麒麟雕像，独眼闪烁着困惑的光，“虽然建筑结构很原始，但这地方……怎么连个鬼影都没有？”
它的同伴正在撬开一个漆器宝箱，里面装满了珍珠、翡翠、以及印着相反头像的古代钱币：
“真扫兴！凯文，抢完值钱的东西后把这里给炸毁！让地球人知道抵抗的下场！”
名叫凯文的机器人点点头。
十分钟后，一群机器人士兵抱着满怀的金银珠宝飞出皇居。
它们悬停在半空，手臂上的炮口开始充能。
“再见了，人类的宫殿。”
蓝白色的等离子束击中主殿的屋顶。
爆炸从中心向外扩散，木结构在高温下瞬间碳化，琉璃瓦如雨般崩落，火光吞噬了传承数百年的建筑群。
护城河的水在冲击波下掀起巨浪，倒映着燃烧的天空。
皇居在连绵的爆炸声中化作废墟。
浓烟升腾，与东京其他地方的烟柱汇合，在天空织成一张死亡的幕布。
议事堂巨大的落地窗已经碎裂，冷风灌入室内，吹动着散落一地的文件和颠倒的传真机设备。
统帅站在窗前，黄金色的躯壳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它身后，六位披着暗红色披风的独眼军团长肃立——每位军团长统领一万台机器人，是铁人兵团的骨干力量。
还有一位外形酷似螳螂的参谋长，它的前肢是锋利的刀刃，复眼中闪烁着冰冷的计算光芒。
窗外，东京的惨状一览无余。
国会议事堂只剩下一半的穹顶，断裂的立柱如巨兽的肋骨刺向天空。
东京铁塔从中间折断，上半截斜插进附近的大楼，钢骨架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无数摩天大楼或被炸毁顶层，或被拦腰斩断，或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
浓烟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升起，在晨风中拖出长长的黑色轨迹。
“我们对这个岛国的首都进行了猛烈的攻击。”
统帅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的共鸣，“地球人的反击也超乎我的预料。”
它转过身，红色的复眼扫过每一位军团长：
“那些从大楼死角、屋顶射来的冷枪冷炮确实给我们造成了麻烦。抵抗之激烈，完全不像一个初级文明该有的表现。”
统帅停顿了一下，语气中首次出现了一丝疑虑：
“但令我匪夷所思的是——我们至今没有捕获任何一个地球人。不，不止是没有捕获。我们甚至没有看到一个人。”
它指向窗外：“这么大的城市，怎么说也有至少100万的人口吧！总不会都躲起来了吧！可我们士兵的热成像扫描、生命探测、甚至气味分析……全部显示，这座城市是空的。”
参谋长向前一步，刀刃般的前肢交叉在胸前：“报告统帅，据我所知，这个星球百分之七十是海洋，大陆被分割成多个国家。也许我们攻击的只是其中一个岛国，其他人类都躲在别的陆地。”
它的复眼快速闪烁，分析着数据：“建议扩大搜查范围。如果这个岛国没有人，那么人一定在其他地方。也许……”
“不要猜测，我要确凿的情报。”统帅打断了它，目光投向左侧的两位军团长，“诺塔普，戈登。”
两名军团长同时踏前一步，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抽出你们兵团的三分之二兵力，不要局限于这个岛国，去世界各地搜查！亚洲大陆、美洲、欧洲、非洲……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城市，任何一个村落！”
“yes，sir！”两位军团长齐声回应，转身离开指挥室。
很快，窗外传来引擎的轰鸣——两支庞大的机器人编队从东京上空分离，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
统帅重新望向窗外。晨光越来越亮，但东京的废墟却显得更加阴森。
那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在它的处理器中蔓延。
（为什么没有人？）
（为什么抵抗如此有组织，却又如此……虚幻？）
（这个星球，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四组搜索队仍在焦急地寻找莉露露。
胖虎和小夫在商业街的废墟中穿行。
这里昨天还是繁华的购物区，如今只剩下一地狼藉——烧焦的服装模特倒在碎裂的橱窗里，珠宝店的保险柜被暴力撬开，里面的首饰散落一地，自动售货机被推倒，里面的饮料流出来，在颠倒的人行道上汇成黏腻的水洼。
“莉露露！”胖虎的吼声在废墟间回荡，“听见了就出来！静香很担心你！”
小夫则更加务实。他拿着一个从哆啦a梦那里借来的【生命探测器】，小心翼翼地扫描着每一处可能藏身的角落——倒塌的广告牌后面，半毁的汽车底下，甚至下水道的入口。
“没有任何信号……”小夫咬着嘴唇，“她会不会已经离开练马区了？”
另一边，学园区。
丽莎和查理降落在镜面世界的练马区立第三小学。
操场上的旗杆倒在地上，国旗沾满了泥土。
教学楼的所有窗户都敞开着，风吹过空荡荡的走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查理，你能扫描到任何异常的能量信号吗？”丽莎一边检查教室，一边问。
查理的电子眼闪烁着蓝光：
“正在扫描……检测到微弱的机械谐振波，来源方向……西北方，距离约12公里。但信号极其微弱，无法确定是否为莉露露。”
“总比没有线索好。”丽莎立刻朝那个方向飞去，“继续追踪！”
后山区域。
静香和米克罗斯降落在曾经是铁人兵团基地的废墟上。
几天前，北诞武士的炮火将这里夷为平地，如今只剩下一片焦土和扭曲的金属残骸。
“莉露露！”静香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如果你在这里，请回答我！”
米克罗斯跟在她身后，关节因为紧张而发出“咯咯”声。
它不时回头张望，生怕从哪个废墟里突然跳出敌人。
“静香……这里好可怕……”米克罗斯小声说。
“我知道。”静香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这个胆小却勇敢的小机器人，“但我们必须找到莉露露。她一个人……一定很害怕。”
这句话让米克罗斯愣住了。
在它的处理器里，“敌人”和“害怕”这两个词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逻辑链中。
但看着静香担忧的眼神，它明白了什么。
“我……我会努力的！”米克罗斯挺直腰板，继续扫描周围的废墟。
而大雄和哆啦a梦，此刻正在市区的核心地带。
这里曾经是东京最繁华的十字路口之一。
如今，周围的百货大楼要么被炸毁，要么烧得只剩骨架。
断裂的天桥横在街道中间，烧焦的电车车厢翻倒在轨道上。
大雄和哆啦a梦躲在一辆翻倒的巴士后面，头上戴着【石头帽】——这个道具让他们在机器人眼中就像路边普通的石头，不会被注意到。
“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哆啦a梦压低声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杖模样的道具，“用这个试试。”
他将手杖垂直扔在地上。手杖倒下，杖尖稳稳地指向南方。
“在这边。”哆啦a梦捡起手杖。
大雄怀疑地看着那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手杖：“这手杖真的靠得住吗？”
“嗯……好吧。”大雄点点头，正要启动竹蜻蜓往南飞去，却被哆啦a梦一把抱住了左脚。
“等一下！大雄，只认一个方向的话，找到莉露露是很难的！”
哆啦a梦说，“寻人手杖每次指向的都是‘当前可能性最高的方向’。但如果我们换个时间、换个地点再试，结果可能会不同。”
他把手杖再次扔到地上。
这一次，手杖倒下后，杖尖指向了东北方——确切说，是指向不远处一个被炸毁的地铁站入口。
那入口半塌，台阶向下延伸进黑暗之中，像一张怪兽的嘴。
“你看！”大雄指着地铁口，“这次是这边，好像还指向地铁口！”
哆啦a梦摸着下巴思考：“那么……我们分头行动。大雄你去搜查地铁口，我去南方看看。如果有发现，立刻用通讯器联系。”
“好奇怪。”大雄皱眉，“莉露露怎么会躲在地铁里？”
“你找就是了！”哆啦a梦已经戴上竹蜻蜓，“记住，如果真遇到她，不要硬来，先通知我们！”
说完，他腾空而起，朝着南方飞去，很快消失在楼宇之间。
大雄看着哆啦a梦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那个阴森的地铁口，咽了口唾沫。
“怎么可能会在这种地方啊……”他小声嘟囔，但还是朝地铁口走去。
台阶上散落着碎石和扭曲的金属栏杆。
越往下走，光线越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焦糊味。
镜面世界的地铁站和现实世界一样，只是所有标识都是反的——“银座”写成了“座银”，“出口”变成了“口出”。
大雄在站台层停下，打开手电筒。
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空荡荡的站台、翻倒的自动售票机、以及停在轨道上的、所有车窗都已碎裂的电车。
“莉露露？”他摘下【石头帽】，试探性地喊道，声音在隧道里回荡，“有人在吗？”
寂静。
大雄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听到一丝细微的声响——像是脚步声，从隧道的更深处传来。
他浑身一僵，手电筒的光束颤抖着照向声音来源。
黑暗的隧道中，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首先出现的是一双白色的平底鞋，踏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然后是明黄色的连衣裙下摆，在黑暗中像一小片被囚禁的阳光。
接着是白色的短袖，粉红色的长发，最后——
一张精致得不似凡人的脸，在光束中浮现。
青色的瞳孔反射着手电筒的光，像两颗沉在深水中的宝石。
“啊，大雄。”莉露露轻声说，脸上浮现出重逢故人般的微笑——那笑容温柔、自然，却让大雄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莉露露？！”大雄后退半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休克枪，“你要去哪里？静香为了找你都快急哭了，快点跟我们回去吧！”
“不行。”莉露露摇头，脚步未停。
她走上站台，走到大雄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你应该清楚吧，我要去找铁人兵团的统帅。”
“不行！”大雄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拔高，“求你了，听我的，跟我回去吧！如果你告诉他们镜面世界的秘密，地球就完了！”
莉露露脸上的笑容淡去，恢复成那种机器人的平静。
她没有回应大雄的话，只是侧身，准备从他身边走过。
“我是铁人兵团的先遣侦查员。”
她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有我的使命和义务，我要揭露你们的骗局，引导我的同胞征服真实的地球。”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大雄头上。
所有的担忧、所有的犹豫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恐惧。
如果莉露露真的告密，如果铁人兵团发现这里是镜面世界……
他几乎是本能地掏出了休克枪，枪口对准了莉露露的后背。
“莉露露！”
听到大雄喊她的名字，莉露露停了下来。
她没有转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粉红色的长发在从地铁口漏下的微风中轻轻飘动。
枪口在颤抖。
大雄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休克枪没有杀伤力，只会让目标昏迷——这是哆啦a梦特意准备的，为了在不伤害莉露露的情况下阻止她。
但即便如此，对准一个活生生的“人”开枪，对准一个有着人类外表、会说话、会笑、会受伤的“少女”开枪……
“你敢走我就开枪了…”
大雄的声音在发抖，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哀求。
谁知，莉露露竟转过身。
那一瞬间的动作很慢，粉红色的长发在空中撩起一道优雅的弧线。
她转回身，面对大雄，面对那个颤抖的枪口。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伪装的笑容，也不是那种程序化的微笑。
而是一种……释然的，甚至带着一丝悲伤的笑容。
“我真的会开枪的！”大雄几乎是吼出来的，试图用音量掩盖自己的动摇。
莉露露无视他的警告，向前走了两步。
现在，枪口离她的胸口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好啊，你开枪吧。”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大雄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只要轻轻一按，只要十分之一秒，一切就结束了。
莉露露会昏迷，会被带回去，铁人兵团不会知道镜面世界的秘密，计划可以继续……
但他的手指僵硬了。
大雄的手指搭在扳机上，那微微的阻力仿佛重若千钧。
他的脑海里闪过静香为莉露露包扎伤口的画面，闪过莉露露在他房间里望着窗外发呆的侧脸。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枪口缓缓垂下。
“不行啊……”大雄紧闭双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做不到。”
他放下了枪。
那细微的呢喃声传入了莉露露的耳中。
原本闭目待死的少女猛地睁开眼睛。
她看着眼前这个垂头丧气的男孩，脸上那一丝释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愤怒与近乎绝望的失望。
“你这个懦夫！”
大雄猛地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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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莉露露抬起了右手，食指对准了自己。
指尖开始汇聚蓝白色的光点，能量在空气中发出高频的嗡鸣。
他想躲，想举枪，想喊什么——但一切都太迟了。
蓝白色的光线射出，击中他的胸口。
没有疼痛，只有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像是被一辆看不见的卡车撞上。
他整个人向后飞去，撞在地铁站的立柱上，然后滑落在地。
休克枪从他手中脱落，滚到轨道边缘，掉进黑暗里。
视野开始模糊。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大雄看到的最后一幕，是莉露露站在站台中央，晨光从地铁口斜射下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光晕。
（为什么……）
她脸上有泪水。
为什么机器人会流泪？
这是大雄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莉露露站在原地看着昏迷的大雄。
她的手指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指尖残留着微弱的能量余晖。
（为什么……为什么不开枪？你们的仁慈……你们的不忍心……到底算什么算法？）
她很清楚，自己刚才下意识控制了输出功率。
那一击只会让他昏睡，连皮肉伤都不会有。
处理器在发烫。她明明计算好了——大雄开枪的概率是873，这是最合理的逻辑选择。
开枪，阻止她，保护地球。
这是任何一个有理智的生物都会做的选择。
可他没有。
（明明我是来毁灭你们的……明明对我开枪，阻止我告密对你们地球人来说是最优解……你们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些无法理解的东西！静香的善良……查理的逻辑……还有你，大雄……）
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伸手触碰脸颊，指尖沾上透明的液体——那是冷却液混合了仿生泪腺分泌物的产物，是程序模拟出的“哭泣”。
可为什么感觉如此真实？
为什么心里那个空荡荡的地方，此刻疼得像要裂开？
（如果“真实”会动摇“理想”，那就让统帅亲眼看看这扭曲的真实吧！）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停止思考。
当再次睁眼时，那双青色的瞳孔里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转身，腾空而起。
粉红色的身影冲出地铁口前，冲向被硝烟染污的天空。
几滴泪水在上升的气流中飘散，在晨光中闪烁如碎钻。
在半空中，她一边擦拭着止不住的泪水，一边对着远处正在巡逻的机械兵团大声喊道：
“那边的士兵！请留步！我是先遣侦查员莉露露！立刻带我去见统帅！”
“我有重要情报要汇报——关于这个星球的真相。”
领队的机器人扫描了她的能量特征，确认莉露露的身份后，点了点头。
“跟我来。”
莉露露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城市，看了一眼那个地铁口的方向，然后转身，跟随着士兵们飞向都厅大厦。
她没有回头。
但泪水，依然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