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去一点点。
都察院两扇黑漆大门推开,官吏们刑满释放,三五成群,络绎而出。
钟离七汀混在一群深青、浅绯、蓝袍人员中,毫不起眼。
周围谈笑,抱怨,互相邀约明日茶酒的寒暄声,很快便塞满门前不算宽阔的街面。
萧景渊独立东首那尊汉白玉石狮旁,一手负于身后,目光掠过攒动人头,专注地搜寻着那个特定的蓝袍身影。
斜阳将其绯色官袍晕染成闪闪发光的艳红,也将他温润侧脸线条勾勒得愈发柔和。
周遭喧嚣似与他隔着一层无形光纱,他只静立着,耐心等待。
昨日街头意外和今日堂上精彩绝伦的反击,让他对那位总是独来独往、传闻中孤僻冷硬的台院侍御史范简大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与关切。
他总觉得那单薄的蓝袍下,藏着不为人知的韧劲与智慧。
“汀姐,大反派,快快,你的老腰。”
钟离七汀惊讶,这马车不是还需要几天才送来吗?难道萧景渊给她送1000两赔偿款来了?
她赶紧把奥斯卡驰名商标挂上,瞬间跻身影帝行列。
人潮渐稀,当那个穿着从六品谏官蓝色官袍身影终于独自步出大门时,萧景渊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她。
钟离七汀走得很慢,微微低着头,一手似乎习惯性虚扶在腰后,步态间确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重与不自然。
她目不斜视,对周围零星同僚的点头致意也只是略微颔首回应,眉宇间笼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淡——这与传闻中那位孤僻的范侍御史形象吻合无二。
萧景渊刚要招呼她,却注意到,在她踏下最后一级石阶,踩到一块略不平的石板时,那扶着腰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肩膀也随之微微一僵。
虽然她迅速恢复平稳的步态,但那瞬间的凝滞,还是落入了有心人眼中。
萧景渊不再犹豫,举步迎了上去,绯色袍角拂过地面,无声无息。
“范老大人。”
来人拱手为礼,声音清和温润,恰到好处地拦住钟离七汀去路,又不显冒昧。
钟离七汀视线下移,落在他捏住的那个天青色小瓷瓶上,眉头几不可见蹙了一下。
“统,这是什么傻白甜反派,还真把贡品药给我送来了?天杀的,我的良心在隐隐作痛。”
“汀姐,昨晚睡觉你不是说收了他1000两银子,就当帮他改命的辛苦费吗?”
“嗯呐,只是没想到这孩子这么实诚。”
“萧侍郎。。
“晚生冒昧,昨日冲撞大人,心中始终不安。又见大人今早在堂上劳神。。想必旧伤多有困扰,这瓶膏药于舒筋活血略有小效,还请大人不弃。”
姿态放得低,言辞也恳切,目光清澈像大学森,任谁看了都要赞扬他涵养好,有礼貌。
对于萧景渊的关心,最主要是真挚过头了,真挚到让她这个都有点不好意思了都。
“汀姐,脸皮厚才吃的够!”
犹豫下还是算球了,有那1000两已经足够,人不能太贪心,遂语气比刚才邦硬几分,却恰恰符合原身人设:
“萧侍郎多虑。老朽无事,只是有些旧疾突发,不劳挂心。昨日之事已了,无需再送药。”
反正银子早晚会送过来。钟离七汀侧身就要走,那扶着腰的手却又似无意识用力按了一下,随即放下,仿佛只是习惯性动作。
这细节自然没逃过萧景渊的眼睛,心中轻叹。
老大人真是孤僻要强,不愿受人恩惠,尤其还是他这样肇事者的恩惠,但他既然已决定释放善意,便不会轻易退缩。
“范大人,晚生并无他意,只是。。略尽微薄心意,这膏药留在家中也是无用,若对大人稍有缓解,便是它的造化,大人为公操劳,更需保重贵体。”
“统,他是不是脑补了啥?”
“汀姐,刚才你后背痒,使劲按压了一下,你说他是不是在脑补你在强撑着腰疼?”
钟离七汀麻爪,头秃,这这。。这么会yy的吗?!
萧景渊见她虽未应允,但停住脚步,并未立刻离去,便又轻声道:
“大人今日在堂上的风范,令晚生钦佩不已。”
“哈哈。。”
钟离七汀尴尬的一逼。
身穿绯色官袍的青年执着托住药瓶,眼神澄澈而担忧,对面蓝袍年长老御史身姿却透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
“我脚趾头快抠出一座巴黎城堡。要老命了,阿统。”
“汀姐,要不收下吧,实在是盛情难却。”
“这小年轻没被社会毒打过,姐昨晚可是连签字都没给他留一个。”
“他又不懂现代的条款漏洞。”
这略显古怪一幕,落在几名最后离开的同僚眼中,惹来几声低语和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还请范老大人收下。”
“行,既然你这么客气,那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钟离七汀拗不过他,也懒得再为这点小事纠缠,终是伸手,接过那尚带余温的瓷瓶,将瓷瓶笼入袖袋里,她朝这三好青年礼貌道别:
“有劳侍郎关心老朽的身体,若无他事,就先行一步?”
“老大人慢走。”
钟离七汀演戏演全套,慢悠悠走向两人轿辇。
萧景渊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去,直到那身影融入轿中,又慢慢走远,再也看不见,他才轻轻舒口气,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温和弧度。
尽管对方态度冷淡,但终究是收下了药。想来她只是面冷心。。呃。也未必热,至少,表达了自己歉意与关心不是。
青年也回到自家豪华马车,启程回萧府。
而在轿中阴影处,钟离七汀指尖摩挲着微凉此刻却似乎仍残存一丝暖意的瓷瓶,望向悬浮在半空中的9527,眼神里闪过一丝属于年轻灵魂的狡黠与玩味。
“阿统,我这老腰腰伤得可真是时候。”
“啊?”
“这是个机会,我得把握住。”
这出把戏,看来还得再演一会儿。
“阿统,是时候结识一下我们的女主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