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是知晓,南宋词人,豪放派代表,有‘词中之龙’美誉。”
“是啊,‘词中之龙’。元夕》,只当是一首缠绵悱恻的情词,写的是上元灯会,寻觅佳人的怅惘。”
她清清嗓子,看着灯火阑珊处,伴着隐约的箫鼓声,轻声吟诵: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韵律,将词中元宵盛景勾勒得如在目前。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念罢,停顿片刻,才缓缓道:
“可后来我才知道,辛弃疾写这首词时,是42——51岁之间。那是南宋,靖康之耻后,半壁江山沦陷,朝廷偏安一隅,苟且偷生。
他满腹经纶,一身武艺,二十岁便敢率五十骑突入五万金军大营擒拿叛徒,是真正的少年英雄,国之利剑。”
萧景渊眼神凝住,他通晓史籍,自然知道靖康之耻,知道南宋的懦弱,知道一个武将在那样时代的处境。
钟离七汀的声音里带上深深的慨叹:
“可这把剑,生不逢时。南宋朝廷怕金人,更怕主战派壮大,不敢用他。
他就这样在42岁被弹劾罢官,之后的20多年里,一直被闲置,被投散,被一次次启用,又一次次罢黜。”
她指向眼前璀璨的灯火,人群的欢颜:
“你看这京城上元,繁华胜昔。可辛弃疾当年站在临安街头,看着同样的火树银花,宝马香车,听着同样的凤箫声动,笑语盈盈……他想到的是什么?”
萧景渊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满目繁华,耳边却仿佛响起了金戈铁马之声,看到流离失所的百姓,破碎的山河,他忽然明白了。
“是‘直把杭州作汴州’的醉生梦死,是朝廷的麻木不仁,是北方遗民的眼泪,是自己……无处安放的凌云壮志。
众里寻他千百度’,他寻的是什么?是能采纳他抗金主张的明君吗?是与他并肩北伐的战友吗?或许都是。
但最终只能作为一名,一名流传千古的词人,被史书留名。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钟离七汀转过头,直视萧景渊的眼睛,一字一句:
“他看到的是二十岁那个热血未凉、一次次上书言兵的自己、
是被贬谪后依然坚守‘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初心的自己、
是那个始终记得‘男儿到死心如铁’的理想,却终究被时代辜负的自己。”
河风拂过,带着烟火气与水汽。柳枝上的诗谜纸条轻轻摇晃。
萧景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眸深处,有惊涛骇浪在翻涌,又渐渐归于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凉的平静。
钟离七汀的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他心中某个一直刻意回避的角落。
前世他登上皇位,励精图治,算得上是明君吗?或许吧。可他快乐吗?充实吗?有辛弃疾那般男儿到死心如铁的炽热理想支撑吗?
没有。
只有日复一日的制衡、算计、孤独,和一个庞大帝国带来的沉重责任。
他赢得了江山,却好像把自己弄丢了。临终前,惦念的竟是江南的雨声和母亲的童谣。
何其相似,又何其讽刺。
辛弃疾寻觅一生,未能寻到能让他挥剑的沙场与明主,只能在词中寄托豪情与悲愤。
他萧景渊重活一世,执着于改变命运、避免悲剧、甚至可能再度角逐那至高之位,是否也陷入一种执念?
那条路,真的是他想要的吗?还是仅仅因为前世走过,便觉得理应如此?
萧景渊喃喃低语,目光再次投向皇城方向,那里灯火最盛,是权力之巅:
“国破山河在……若是江山稳固,朝廷清明,为臣者,是否便不必有‘蓦然回首’的怅惘?为君者,是否便能让更多利剑,出鞘于该出鞘之时?”
这话像是在问钟离七汀,更像是在问自己。
钟离七汀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拍拍他的手臂:
“萧景渊,路都是自己选的,但选之前,得先想明白,你拿剑,是为什么?是为了证明你能拿得起最重的剑,还是为了保护你想保护的人,过上你想过的日子?”
她停顿片刻,咧嘴一笑,露出属于钟离七汀有点狡黠又有点通透的表情:
“反正我们那儿有句话,叫‘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虽然老套,但有时候,老套的话能救命。”
萧景渊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顶着老者皮囊、内里却不知来自何方、言语奇特却总能刺破迷雾的异乡客。
良久,男子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紧绷的肩线不知不觉松懈下来。
他突然朝钟离七汀郑重拱手,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晚辈对长辈的礼节,更像是一种平等、对引路人的感谢。
“多谢……赐教!”
“客气啥。”
钟离七汀摆摆手,又恢复那副老不正经的样子。
萧景渊从那份关乎未来走向的静思中抬首,正欲告辞,却被拦住去路。
老御史脸上褪去平日的戏谑或慵懒,眼神是一种罕见、带着某种慎重期许的澄亮。
“萧景渊,先别急着走,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看看。”
“老大人,此时天色已晚……”
“无关早晚,只关此处。我想带你去一个很遥远之地,而你随身携带的那枚小印,它……就是钥匙。”
萧景渊心头莫名一紧,凝视着钟离七汀,对方眼中没有玩笑,只有一片沉静到近乎悲悯的坦然。
自重生以来运筹帷幄、洞悉先机的笃定,在这一刻竟有些动摇,他隐隐感觉到,接下来要的地方,绝非寻常。
他终究点头,从怀中取出贴身收藏的锦囊,那枚温润的田黄冻石小印安然在内。
钟离七汀也不多言,只示意他握住小印,然后伸出自己苍老的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闭眼。”
萧景渊依言阖目。
就在他眼皮合上的刹那,掌心印微微发热,紧接着,一阵轻柔却无可抗拒的眩晕感袭来,并非痛苦,更像是被一股温暖的水流包裹、托起,四周街道里熟悉的车马香、烟火气迅速褪去……
待那阵奇异的失重感消失,萧景渊缓缓睁开眼,然后,彻底怔住。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一片浩瀚璀璨、流动着的光之海洋。
朱红廊柱下悬挂着精巧的走马灯,绘着西厢故事,光影流转、高大的乔木枝桠间坠满各色宫灯、纱灯、琉璃灯,如同结满发光的果实。
河面上漂浮着朵朵莲花灯,烛火在涟漪中碎成金粉、小贩的担子上挑着兔子灯、鲤鱼灯,随着叫卖声轻轻摇晃……
整条长街,如银河倾泻人间,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灯油暖香、糖人甜腻、人群喧嚣蒸腾出的独属于上元佳节的热烈生机。
萧景渊声音有些干涩,眼前景象真实得可怕,触手可及的灯笼支架是温润的竹木,掠过鼻尖的夜风带着料峭春寒与烟火气,耳畔嘈杂交织着各地方言的笑语、猜谜的争执、孩童的尖叫。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