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如许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会以如此难堪的方式与目标人物相遇。自己刚才那句意有所指的“擦亮眼睛”,此刻象回旋镖一样扎回自己身上。
她愣在原地,足足十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职业的本能让她迅速调整好状态,她伸出手,露出专业的微笑:“您好,我是青如许。”
王悦却似并未在意之前的火药味,她的目光在青如许与赵源之间逡巡片刻,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看来,两位是旧相识?”
赵源面沉如水,声音冷硬:“不熟。”
青如许同时开口,声音比赵源还冷:“前夫。”
凭借多年的销售生涯的敏锐,王悦在问出这句话时,青如许便已闪电般分析出,自己这个前夫赵源和王悦一定存在某种她尚未知晓的关系。否则两人不可能一起出现,而且王悦还特意提到‘旧相识’三个字。所以她选择了最直接最有效的回应-坦城。
因为在谈判中,有时暴露一个已知的弱点,反而能隐藏起真正的软肋。坦诚是一种策略,关键在于控制暴露的范围和深度。
王悦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于“有趣”的光芒,浅笑道:“既然都认识,那就一起去我房间坐坐吧?”
王悦的房间在酒店第七层,是间普通的单人间,陈设简单,没有单独的会客区。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办公桌和两把椅子,已是这空间里最正式的配置。
王悦示意青如许和赵源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则侧身坐在床沿,姿态随意却丝毫不显怠慢。青如许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床头,几份临工挖掘机的资料整齐地叠放着,旁边摊开着一张庆市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处地点,笔迹利落,象是反复斟酌过的痕迹。
这个发现让青如许心头一动。她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看似随和的女人,忽然明白,这份随性里藏着不动声色的专业。连出差住的普通单间都能变成临时作战室的人,对工作的投入,恐怕远超表面所见。真正的专业,往往体现在那些不被看见的细节里。
王悦一边翻看着青如许带来的《临东挖掘机市场分析方案》,一边看似随意的问道:“青小姐,我很好奇,你怎么会想到要做挖掘机代理商?据我所知,这个行业里,目前还没有女性代理商。”
问题看似随意,却直指内核。青如许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动,这个问题她预演过多次,做销售这么多年自然最明白,合作其实很多时候不是看产品,而是看人,而人与人之间最大信任的就是真诚,当然这个真诚不是让你掏心露肺,而是百分之七十的真话里掺入百分之三十的谎言,这样是对自己最有利的引导,即能让人感到坦率,又不至显得愚蠢可欺。真话是基石,适当的保留则是保护自己的护城河。
但现在赵源就坐在旁边,她可不想把自己在“kttp”遭遇的那些不公平的事说出来,那无异于将伤痕累累的底裤翻出来,供他审视怜悯,或者成为他再次嘲讽她的把柄。她才不想在他面前示弱,也绝不能让他觉得她离了他就过得很落魄。在前任面前示弱,等于亲手给他递上伤害自己的刀。
正当她斟酌字句时,赵源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他惯有的、混合着耿直与某种大男子主义的评判:“她可从来没把自己当女人,小的时候和男孩子打架从不认输,以前在我们维修店,跟男技师抢扳手、爬车底,比谁都凶。后来出去谈业务和男人们在酒桌上拼酒也没见她怂过,她们公司的人都叫她‘灭绝师太’,为了业绩不择手段。”
青如许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紧,赵源的话象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青如许努力维持的平静。她能感觉到王悦的目光似有若无地从她身上扫过,带着新的审视。她几乎能想像出王悦在听了赵源这番描述后,会怎么看她:一个莽撞甚至带得有些小心机的女人。
青如许和赵源曾经都是彼此最熟悉的人,熟悉的人拆起台来,总是那么的得心应手,所以就连喊疼都显得底气不足。
但她没有退路,她必须要扳回这一局,让王悦觉得赵源的话带有偏见,不可信。念头电转间,嘴角牵起一抹看似轻松的笑意,淡定地道:“王经理问得好。可能是因为,总有些人觉得,女人嘛,就应该安安分分呆在家里,生孩子、照顾家庭,外面的事业、特别是这种重型机械领域,不是女人该碰的。相信王经理应该也有这样的经历。”
她语气轻飘飘的,象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但赵源却感觉青如许说的每个字都磨成了小飞刀,嗖嗖地往他那边扎。“我偏不信这个邪。女人怎么了?女人同样有头脑,有魄力,有能力在这个男人主导的领域里闯出一片天。我就是要证明,他们错了。”有时候,争一口气,比争一口饭更重要。特别是在前任面前。
赵源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沉了下去。他太了解青如许了,了解她平静语气下隐藏的尖锐,了解她每一个眼神里蕴含的指向。他下颌线绷紧,侧头看向青如许,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青如许,你说话不必这样阴阳怪气,含沙射影。”
“我有含沙射影吗?赵师傅不会是误会什么了吧?”青如许面色不变,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歉意”,“如果我刚刚有说错话,我真诚的向赵师傅道歉?你别介意,我说的是有些人,绝对不是指你!”
赵源气极,他知道自己说不过青如许,站起身恨恨地瞪了一眼青如许道:“我去趟洗手间!”说罢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赵师傅还挺讲究,屋里的洗手间不用,特意跑出去,”青如许能感觉到王悦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致。她知道自己要想继续和王悦谈下去,必须先解决掉赵源这个麻烦。
于是青如许也站起身来礼貌地对着王悦说道:“请王经理稍候,我也去一趟洗手间。”
王悦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目光又落到了青如许带来的文档上。
青如许一出门,便看到赵源站在这一层的走廊尽头,指间夹着根烟,却没点,只是看着窗外。暮色通过玻璃,在他周身镀了层黯淡的金边。
青如许走过去,没靠太近,隔了两三步的距离,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还是那股子熟悉的味道。有些味道,像记忆的锚点,总能瞬间把你拖回某个想遗忘的时空。
“聊聊?”青如许说。
赵源没回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聊的?”
“我也觉得没什么好聊的,但是我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拿下临东代理权的,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希望你不要因为个人恩怨故意而从中做梗!”
赵源的眼里露出一丝嘲讽:“你胃口还真是越来越大,现在竟然想做挖掘机代理了?这是你们女人能做的事?简直就是在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