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般一触即发的紧张感。从今天从见到赵源第一眼开始青如许便憋了一肚子气，刚才因为有外人在场，一直努力的维持着冷静，现在终于忍不住了，冷声道：“赵源，一年不见，没想到你依然还是井底之蛙。”
窗外的天空暗了下来，太阳还没有落入地平线便被这座城市的山林吞没，夕阳的馀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就象他俩内心纠缠的缩影。
赵源冷哼一声，提高音量反击：“我是井底之蛙，你以为你比我就高明许多。做事要量力而行，脚踏实地！开拓市场不是靠几句口号和意气用事就能成功的！你了解这个行业的风险吗？你知道创建一个代理网络需要多少资源和资金吗？你以为还是我们当初开那个小维修店？”
“小维修店？”青如许嗤笑一声，向前走了一步，眼神死死地盯着赵源，象是蓄势待发的猎豹，“没有当初那个‘小维修店’，你赵源能有今天在圈内这点技术名气？量力而行？脚踏实地？我看是有些人固步自封，被老旧观念捆住了手脚还不自知！”过往的共同奋斗，在决裂后，往往成了互相攻击时最趁手的兵器。
她的逼近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独特的皂角清香，让赵源的心跳莫明加快。
“我固步自封？青如许，你永远这么自以为是！你根本就是不自量力！一个女人想进军工程机械市场，就是白日做梦！”赵源几乎是口不择言的低吼，试图用此来筑牢自己心底的那道防线。当道理讲不通时，有些人就会下意识地抬高音量，仿佛声音大小能决定对错。
青如许又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赵源耳边。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淬了毒的刀刃，轻轻划过空气：
“是不是白日梦，靠实力说话。我青如许做事，向来只问值不值得，从不顾忌该不该，不象有些人，连试都不敢试。”
她吐出的气息，拂过赵源的耳廓，带来却是冰刺般的触感。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仿佛能听到噼啪作响的火花。夕阳已经完全没入城际边尽，酒店的顶灯亮了起来，映照着他们这对近在咫尺却隔着万丈鸿沟的旧日夫妻。
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曾经亲密无间，如今却站在对立面。
恰在此时，走廊尽头传来开门声，王悦带着笑意的声音打破了这紧绷的气氛：“我说你们去个洗手间怎么这么久，原来是在这儿说悄悄话。”
青如许立即转过身，刚才刚才的锋芒尽数收敛，脸上已换上无懈可击的笑容：“正问赵师傅呢，一会儿谈完事，要不要一起去烫火锅？”成年人最擅长的，就是在情绪的废墟上，迅速重建得体的表象。
王悦莞尔一笑，装作没看出两人的异常，接过话道：“那你俩找地方，我请客。”
“您远道而来，哪有让客人破费的道理。”青如许边说边自然地引着王悦往回走，“我知道一家开在半山腰的火锅店，能看到整个庆市的夜景。今晚我做东，带您体验体验。”
她步履从容地回到房间，重新在椅子上落座。赵源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脸色依然紧绷。
房间内，台灯的光线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构成一幅微妙而复杂的构图。
“方案我看完了，非常出色。”王悦拿起桌上的文档，目光中流露出真诚的赞赏，“特别是你对国产挖掘机市场前景的研判。现在外资品牌还占据八成市场份额，你怎么会预测五年内国产品牌能占到半壁江山？”
青如许微微前倾身子，眼神专注：“目前外资品牌确实占据优势，这得益于他们进入市场早，品牌积淀深。”她话锋一转，语气笃定而专业，“我之所以预测五年内国产品牌能占到半壁江山，是基于以下这三个关键判断。”
真正的商机，往往藏在大多数人还看不见的趋势里。
王悦的身子微微前倾，赵源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来。
“第一，成本与价格优势。”青如许自信且条理清淅地说道，“同吨位的挖掘机，国产品牌价格比外资低30到40。这不是简单的价格战，而是供应链本土化带来的实质性成本优化。对于现金流敏感的中小客户和个体户，这是决定性因素。”
“第二，技术差距正在快速缩小。”青如许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认真的研究了贵公司的挖掘机，发现通过技术引进和自主研发，临东在液压系统、动力匹配这些内核技术上已经有了突破。差距，但在占市场销量70的中端机型上，国产产品的性能已经足够满足绝大多数工况须求。”
她稍作停顿，迅速打量了一下王悦现在的身体姿态，双手撑在床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这是感兴趣的表现。她心底微微一笑，嘴角慢慢上翘成一个自信的弧度，淡定而从容地抛出最关键的一点，销售的本质，是洞察人心，然后精准地投其所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看向王悦，目光敏锐：“目前国家正在推进基础设施建设，对装备国产化有明确的政策导向。这意味着，在政府采购和大型工程中，国产品牌会获得更多机会。”
青如许讲完这些眼神看似无意地扫过一旁的赵源，这些话她不仅仅是说给王悦听的，也是说给赵源听的，她要让他明白，她有这个能力，并不是什么白日做梦。证明自己，有时候最好的动力，来自那些曾经看轻你的人。
青如许发现他之前原本抱着手臂斜靠在椅背上，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现在环抱的手臂却松开了，而且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看来这是被她刚才的这番分析震撼到了。
赵源的确被青如许刚才说的这些话惊住了，特别是当她提到“液压系统”和“动力匹配”这些内核技术点时，他更是讶异，他没想到，这个他曾认为只懂“搞关系”、“拼酒量”的前妻，对技术路径的理解竟如此精准。人总是容易对自己熟悉的人固守刻板印象，却忽略了对方也在成长蜕变。
他不得不承认，她这番分析，比他预想的要扎实得多，甚至比他接触过的许多所谓“业内人士”看得更透。这种认知上的冲击，让他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被专业能力说服的理智，又混杂着不愿承认她已远超自己预判的别扭。承认前妻的优秀，有时候比承认自己犯错更让人难以接受。
赵源极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最终只是将目光移向窗外，保持了沉默，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已不似先前那般强硬。
但王悦这边，却没有象青如许那般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在她讲完后，并未立即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表情里有，有评估、有算计、甚至还有一丝属于猎人的耐心。高明的猎手，从不轻易显露对猎物的渴望。
青如许心里不觉有些紧张，刚刚升起的那份笃定蒙上一层薄雾。王悦刚才的神情明明对自己说的话很感兴趣，可她现在为何看起来却兴趣索然呢？看来这个女人比预想的还要深沉，谈判桌上，沉默有时比追问更具压迫感。
窗外的灯光也亮了起来，如同无数双窥探的眼睛，注视着这个房间里，即将决定三个人未来走向的无声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