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将庆市老城区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路灯把青如许的影子拉得老长,习惯了穿平底鞋在工地上跑的她,早就把高跟鞋脱了下来拎在手里光着脚走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上。
一天的奔波与激烈交锋过后,疲惫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昏黄的灯光从堂屋溢出,带着暖意驱散了夜间的微寒。母亲许灵芝和哥哥青庆还坐在桌旁,显然是在等她吃饭。
桌上摆着两碟简单的炒菜和一盆炒蛋饭,早已没了热气。
“回来啦?事情办得咋样?”许灵芝站起身,习惯性地想去热菜,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妈,哥,不是说了让你们先吃,别等我嘛。”青如许放下包,语气带着歉咎,心底却因这点亮光和等待而泛起暖流。这租来的小院虽旧,却是她和母亲、哥哥在风雨飘摇后,仅存的安身之所。
看着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微驼背影,哥哥安静坐在灯下的侧影,一阵酸楚夹杂着温暖的回忆猛地撞入青如许脑海。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幸福和美的四口之家。父亲青山是机械厂的会计,人有点面,但心眼不坏;母亲在供销社站柜台,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是家里的主心骨。
父亲年轻时手痒,爱摸几圈麻将,有点小赌的毛病。可自从哥哥青庆一岁半从堡坎上摔下来,右脚没治好落了残疾后,父亲就彻底戒了赌,烟也抽得少了,说要攒钱给儿子娶媳妇。那些年,日子清贫,却平静安乐。
变故始于九十年代初那场席卷全国的炒股热潮。父亲不知听了谁的蛊惑,迷上了股票,最终挺而走险,挪用了公款。泡沫破裂,巨额亏空无法填补,父亲在巨大的压力下突发脑溢血去世。
单位迅速追讨款项,收回了住房,母亲也因受牵连失去了工作。一个家,瞬间分崩离析。
那时候,她和赵源还没散伙,“许愿维修店”的生意正透着红火气。父亲出事,她想着夫妻一体,把店里的钱拿出来先应应急,保住房子,让妈和哥有个窝。
可一伸手才知道,赵源经不住他妈刘桂芬的一句‘为你好’,竟把钱袋子乖乖交了上去。那老太太把钱攥得死死的,说青家是个无底洞,填不满。就为这,房子没了,妈和哥被扫地出门,差点睡了大街。
那是她和赵源之间,第一道裂开就再也没能合上的缝儿。她怨他关键时刻指望不上,更怨他象个没断奶的孩子,事事听他妈的。为了赶紧挣钱安顿妈和哥,她瞒着赵源,偷偷跑去丁海正那儿兼职卖挖掘机。
有一回跟客户从招待所谈完事出来,冤家路窄,碰上了刘桂芬。那老太太转头就在赵源面前演了一出“活捉儿媳不检点”的大戏。本来就不牢靠的信任,经这么一折腾,彻底散了架。
吵、闹、冷着,最后离了,干净。
“想啥呢?快吃饭。”母亲的声音将青如许从沉重的回忆里拉回。热好的饭菜重新上桌,散发着家常的香气。
青如许埋头吃饭,试图用食物填满胃部的空虚,也试图驱散心底那丝因可能要与赵源合作而升起的烦乱。
许灵芝看着女儿消瘦的脸颊,忍不住叹了口气:“如许啊,你今年都二十六了,又离过婚……总得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打算。女人家,终究还是要有个依靠。”
青如许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妈,我现在只想赚钱,让您和哥过上好日子。别的,没心思。”
“钱钱钱!你就跟钱亲!等熬成老姑娘,看谁还要你!”许灵芝的调门扬了起来,转而开始日常的控诉,“都怪那挨千刀的赵源!黑心烂肝的东西!当初要不是他们娘俩见死不救,我们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青如许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她理解母亲的恨,她心里对赵源也一直抱有怨气,可想到王悦提出的那个“捆绑合作”的提议,想到今后两人可能因此还会长期共事,不得不提前给母亲打点预防针。情感上的恩怨,在生存和发展机遇面前,需要暂时让路。
“妈,过去的事了……也不全是他能做主。你知道他妈的性格,赵源他也是没办法……”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虚飘飘的,没分量。
许灵芝立刻警觉地眯起了眼,像发现了老鼠的猫:“你替他开腔?如许,你跟妈说实话,离婚后你一直不想再找,是不是心里还惦着那个混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的尖锐,“我告诉你,这天底下的男人死绝了,你也不能再吃他这棵回头草!听见没有!”
青如许放下碗,神情疲惫却坚定:“妈,你想哪儿去了。好马不吃回头草,这话我记着呢。”她看着母亲,眼神清亮,她看着母亲,语气斩钉截铁,“我就是觉得,恨他们,不顶饭吃。我现在,只想抓住能抓住的一切,把日子往好了过。”
一直没说话的青庆,这时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叩桌面,“笃笃”两声,吸引了妹妹的注意。他因为腿脚不便和幼时受创,说话费劲,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可那双眼睛,看什么都透亮。
饭后,许灵芝去厨房洗涮,水声哗啦。青庆冲妹妹使了个眼色,一瘸一拐地挪到了院子里。
夜风微凉。青庆依靠着老槐树,用手势和简单的词汇询问:“代理权……怎么样?”
青如许在哥哥面前从不设防,把今天如何撞见赵源,如何见到王悦,以及最后那个“合作”的惊雷,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青庆听完,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脸上全是担忧。他费力地组织着语言:“合作……赵源……不行。”
他了解妹妹和赵源之间那段充满伤痛与误会的过往,更担心在事业上再度捆绑,会让青如许受到更深的伤害。
看着哥哥担心的样子,青如许心里又暖又酸。她想起小时候,就因为哥哥腿脚不利索,说话慢,没少被街坊孩子欺负。每次都是她象个炮仗一样冲上去,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是胖是瘦,挥着拳头就上,非得把对方撵跑不可。
久而久之,身上那点女孩子的娇气磨没了,活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个“假小子”。而哥哥,虽然不说话,却总是用他的方式护着她,他脑子灵光,尤其在机械和数字方面有着独特的天赋,常能给她出些意想不到的点子。
她这次拿去的《临东挖掘机市场分析方案》里面就有很多策划出自于哥哥之手,两兄妹在是彼此唯一的暖,也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哥,你别担心。”青如许握住哥哥粗糙的手,语气坚定,“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我们能翻身的机会。赵源……他现在只是我通向这个机会的一块垫脚石。我会小心,不会再让他伤到我。”
青庆看着妹妹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知道她已做了决择。他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妹妹的手臂。
与此同时,赵源头重脚轻地回到了他与父母同住的家。屋里没亮灯,父亲赵大勇又不知醉倒在哪个角落,母亲刘桂芬定然还在麻将馆里酣战。这死寂的、毫无生气的家,让他胸口发闷。
他瘫坐在客厅的旧沙发里,房间里还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是他熟悉且安心的味道,但此刻却无法抚平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青如许在走廊上那些尖锐的话语,在王悦房间里那份条理清淅、直指内核的市场分析,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旋。他不得不承认,那个他曾经认为只懂得“搞关系”、“拼酒量”的前妻,早已脱胎换骨,展现出了他从未想象过的视野和能力。
合作?和她?
荒谬!
可王悦的话,还有青如许那句“这是目前最快、也是最有可能成功的路”,却又象魔咒般萦绕不去。维修站生意日益惨淡的现状,象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所有的抗拒和所谓的自尊。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胸腔里堵着一团乱麻,理不清,撕不烂。
金悦酒店七楼,王悦也同样没有睡。
她冲完凉,穿着柔软的睡衣,又拿起了青如许那份《临东挖掘机市场分析方案》。这份方案勾勒出的不光是市场,更是一个女人想跟命运掰手腕的狠劲儿。
她想起青如许说话时的样子,那双清亮的眼睛,有倔,有锐,有被生活磨出来的棱角,也有一闪而过的,不易察觉的软。尤其是她怼赵源那句“女人怎么了?”,字字带着响,砸在地上能冒火星子。
王悦嘴角弯起一个复杂的弧度,里面有欣赏,有同情,更有一种“我懂你”的默契。
她从青如许身上,闻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味道。
都是女人,都在这个男人们说了算的行当里扑腾,都受过或明或暗的白眼和挤兑。她何尝不是因为是个女人,被厂里明升暗降,“发配”到这西南之地来开拓市场?看似风光,心里的憋屈只有自己知道。
“青如许……”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划过纸上那些精准的数字和论断。
这个女人,或许比她想的还要硬净,还要有料。让她和赵源合作,除了想帮刘总的原因,她心里何尝没有一点私心,她想看看,这个跟她境遇相似的女人,到底能在这条难走的路上,蹚出多远,站到多高。
夜色浓得象化不开的墨,王悦放下方案,走到窗边,看着庆市零星昏暗的灯火。这场由她抛出去的难题,接下来会唱出一台什么戏,她等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