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悦从青如许脸上那瞬间掠过的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之间猜到了答案。
她忽然笑了。不是出于礼貌的假笑,也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评估意味的淡笑,而是一种掺杂着惊讶、玩味,以及更深层次,一种遇到同类般的欣赏的笑容。
“赵师傅,你来得正好。”王悦语气悠然,仿佛在看一出突然加演的好戏。她的目光在青如许和赵源之间意味深长地扫过,最后定格在青如许那张强自镇定、却难掩眼底一丝狼狈的脸上,“青小姐刚才正向我展示你们二位联手后,巨大的市场潜力,连kttp都心动不已,急着要请你们去做隔壁省的代理商呢。”
赵源彻底愣住了,脸上的焦急凝固成一种茫然的呆滞,象一台运行良好的机器突然被输入了无法识别的错误代码。
“做kttp的代理商?”他困惑地转向青如许,眼神里是全然的匪夷所思:“我们什么时候和kttp扯上代理关系了?”
青如许脸颊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烫,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握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阵清淅的刺痛。
完了。精心编织的、用来唬人的虎皮,被自己人从身后一把扯了下来,露出了下面羸弱的羊羔本体。
王悦将她的窘迫尽收眼底,却并没有动怒,反而轻轻鼓了鼓掌,看着青如许的眼神亮得惊人,象是发掘了一块蒙尘的朴玉。“青如许,我还真是小看你了啊!”她声音里带着毫不吝啬的赞叹,“这一手‘虚张声势’,玩得漂亮!火候、时机、真真假假的掺和,恰到好处!”
她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如同玩具模型般的车流人海,背影竟透出几分孤傲的、与青如许如出一辙的不甘与韧劲。“我王悦在职场浮沉这么多年,见过的套路不少,还是第一次被个……新人,用这种方式,结结实实地将了一军。”
王悦转过身看着埋着头,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的青如许,脸上的笑意更欢了:“你不用担心,我没生你的气,反而更确定,你就是临东在庆市最需要的那个人!”
她走回桌前,目光扫过青如许,也扫过仍处于信息消化不良状态的赵源:“有胆色,有智慧,懂得利用一切看似不可能的资源,为自己争取最大的生存空间!这才是一个优秀的、能成事的合作伙伴该有的素质!比起那些唯唯诺诺、只懂得埋头执行、毫无野心的庸才,我更喜欢和你这样的‘对手’打交道!至少,精彩!”
王悦坐回到床边,语气平稳:“条件,我们照谈!就冲你青如许今天这番兵行险着的表现,只要在合理范围内,我尽力为你们去争取!”她话锋一转,看向赵源,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赵师傅,你那边有什么补充想法,现在也可以一起说。我们要的,是一个真正强大、有战斗力、能互补的联盟,而不是一个互相猜忌、彼此拖后腿、内耗不断的组合。”
青如许怔怔地看着王悦,在被王悦看穿那一刻,她本已做好被踢出局的准备,没想到王悦最后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此时她的心里就象是被打翻了五味瓶,有着计谋被当面拆穿的尴尬羞耻,也有绝处逢生的虚脱庆幸,当然更多的是一种被更强者精准识别并予以认可的激动。所有的这些情绪复杂地交织翻滚。竟让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赵源看着两个女人之间这番无声却又刀光剑影的交锋,再看看青如许微微泛红、紧抿着嘴唇的侧脸,才终于从混乱的线团里摸到了一点头绪。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沉默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眉头依旧习惯性地锁着,但身上那股兴师问罪、火烧火燎的急切气息,却莫名地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被打乱了节奏的茫然。
房间内的气氛,从刚才青如许单方面的施压与反击,诡异地转变为一种三方对峙、彼此牵制、却又隐隐然达成某种新平衡的微妙格局。
阳光在空气中偏移,将三个心思各异的人影拉长,扭曲地投在素白的墙壁上,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加错综复杂、利益与情感纠缠、却也更加充满不确定可能性的合作,即将仓促而戏剧性地拉开序幕。
而青如许清淅地知道,她和赵源之间那根本就绷得快要断裂的弦,并未因这场意外的、来自对手的“解围”而有丝毫松弛。反而因刚刚这场剧变得更加危险。
三个小时后,三人才结束交谈,王悦在门口与青如许友好握手,这场博弈才算暂告一个段落。
走出房间拐过一个弯,确认身后王悦绝不可能看得到他们,也不可能听得到他们的声音后,青如许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眼底之前强行压制的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赵源!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压得极低,从齿缝间挤出来,“来之前为什么不跟我通个气?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坏了我的事!”
赵源本就因为在王悦房间里,那种被排除在内核决策之外的、象个局外人般的尴尬和隐约的羞愤而憋着一肚子火,此刻被青如许这先发制人的指责彻底点燃。他下颌线绷得死紧,冷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象砂纸摩擦铁皮:
“跟你通气?那你私下跑来跟王悦谈条件,跟我通过气了吗?!青如许,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我要不是担心你为了拿下那个代理权,又不管不顾地许下什么根本做不到的承诺,透支了维修站和我这么多年一点点攒起来的技术名声,我至于象个小丑一样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在他非黑即白的世界里,信誉是唯一的硬通货,容不得半点虚假的泡沫。
“我不着边际?”青如许气极反笑,向前逼近一步,仰头死死盯着他那双写满固执与某种根深蒂固不信任的眼睛,仿佛要看清那后面到底藏着怎样一个冥顽不灵的灵魂,“赵源,你用你那装满机油和齿轮的脑子好好想想!要不是我‘不着边际’地虚张声势,扯起kttp这面虎皮当大旗,王悦能那么快松口,愿意坐下来跟我们细谈条件?你以为靠着老老实实、按部就班,人家就会把机会和资源双手捧到你面前吗?!这是商场!吃人不吐骨头的战场!不是你们维修车间里对着图纸讲‘规矩’、换零件那么简单干净的地方!”
“是!我脑子是没你好用,没你那么多弯弯绕绕、真假难辨的心思!”赵源被她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嘲讽刺得生疼,几乎是低吼出来,脖颈上的青筋都因激动而凸起,“可我知道做人做事要讲诚信!要脚踏实地!你拿kttp当幌子,这不是骗是什么?青如许,你为了达到目的,是不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就象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