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悦胸口一阵发闷,像被塞进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堵得她呼吸不畅。她知道,这些坐在舒适办公室里的“老顽固”们,固守的不仅是那些早已落后于时代的陈旧观念,更是对他们自身地位、话语权和既有利益格局的顽固维护。
她几乎能栩栩如生地想像出电话那头,他们端着泡着枸杞的保温杯,靠在皮质椅背上,用所谓的“经验”和“资历”如同挥舞权杖,轻易否定一个可能性的、那副令人无力的样子。
“李总,周工,”王悦压下心头翻涌的、带着铁锈味的情绪,做着最后的、近乎徒劳的努力,甚至不惜押上自己的前程,“我恳请工厂,能给青如许和赵源一个机会,哪怕只是一个短期的、有限度的、带着明确考核指标的试代理权。我愿意用我现在的职位担保,我会全身心投入跟进和协调,确保……”
“好了,王悦。”李总不耐烦地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清梦般的不悦,“你的决心,我们知道了,也看到了。”他话锋一转,给出了最终的、不容反驳的指示,“这样吧,你呢,再去找丁海正深入谈一次,把我们能给的、最高的优惠条件都摆出来,务必说服他!拿出你的专业性来!至于青如许那边……”他顿了顿,似乎在施舍一点可怜的馀地,“可以先作为备选接触着,保持联系,但代理权的事,暂时不要再提了,免得节外生枝。”
就在这时,另一个略显阴柔、象是总是在阴影里计算着什么的声音,慢悠悠地添加了通话,是市场部的总监孙浩,一向与李总走得近,刘总就是被他用一些并不真实的事件举报下去的。
孙浩话里藏针,笑里带刀:“王经理在庆市前线辛苦了。独自一个人支撑局面,不容易啊。如果觉得丁海正那边实在难啃,骨头太硬,我这里也可以派两个有经验的、能喝酒的男同事过去支持一下嘛。毕竟,有些特定的场合,男同志出面,可能确实更方便些,也更能压得住场子,你说是不是?”
这看似关怀的“支持”,实则是明目张胆的监视和夺权的号角,带着男性群体对女性能力的习惯性质疑。
支持?分明是监视,是夺权!她几乎能预见,一旦孙浩那两个所谓的“得力干将”踏上庆市的土地,她在这里辛辛苦苦创建起来的一点点主动权,将瞬间瓦解,她将彻底沦为陪衬和傀儡,失去所有话语权。李总这帮人恐怕一直等着这个机会吧。
“不劳孙总监费心。”王悦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象是结了冰。一股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孤勇,从胸腔里升腾起来,支撑着她几乎要颤斗的身体。“庆市的情况我熟悉,丁海正和青如许两边,各自的优劣势和谈判底线,我都清楚。我会继续跟进,两边都不会放松。”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强硬,“在我没有明确向工厂请求支持之前,我希望,并且要求,能够独立处理这里的一切事务。这也是对我个人能力的一次全面考验,不是吗?”
她将“考验”这个词原封不动地扔了回去,象是在下一封挑战书。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一种措手不及的沉默,似乎完全没料到一向表现得体、甚至有些隐忍的王悦,此刻会展现出如此强硬、甚至带有攻击性的一面。
最终,还是李总打了个哈哈,用一种和稀泥的方式圆场道:“好了好了,王悦有这个信心,是好事,是好事嘛!那就按你说的办,两边都保持接触,再看看,再看看。工厂等你的好消息。”说完,便不由分说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挂了电话,仿佛多一秒都是煎熬。
“嘟嘟嘟……”急促而单调的忙音传来,象一场潦草的休止符。王悦缓缓放下那沉甸甸的听筒,手心里早已是一片冰凉的、黏腻的汗湿。一场电话,仿佛抽干了她大半的力气。
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这座陌生的、灯火初上、却仿佛每个窗口都藏着算计与挑战的城市,胸口堵着一团浑浊的、无法排解的郁气。
她知道,她刚才那番强硬的反击,无异于将自己放在了更醒目、也更危险的靶心位置。但她不后悔。她想起了青如许在王悦房间里,那份不顾一切、敢于兵行险着的勇气,和那份精准切入市场痛点的判断力。
她们都是在这个由男人主导、规则往往对女性更为苛刻的领域里,艰难求存、试图闯出一片天的女人。某种程度上,她奋力为青如许争取,不仅仅是为了工作业绩,也是在为那个曾经同样被轻视、被排挤、被固有观念束缚的自己,争一口气,争一个证明的机会。
她必须为青如许,也为她自己,争得这个机会!不仅仅是为了向工厂证明她们的判断力,更是要向所有戴着有色眼镜的人证明,她们的选择,她们的能力,没有错!同时也是利用这个机会想办法替刘总翻身。
而此刻,被王悦在远方奋力争取的两位主角,情况也同样并不美妙。希望的微光并未照进现实的裂缝。
青如许和赵源,正面对面坐在“许愿维修站”那间拥挤不堪、堆满零件和工具、空气中永远漂浮着机油和金属粉末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冰冷的水滴,连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鸣笛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昨晚在酒店不欢而散和走廊里那场伤筋动骨的争吵,并没有影响两人被迫坐下来,拼接起那名为“合作”的、布满裂痕的镜子的碎片,不过两人心里都较着劲呢。
桌上,摊开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案,一个是青如许熬夜呕心沥血赶出来的、字迹密密麻麻的市场拓展计划书,一个是赵源用他那工整如同机械制图般的字迹列出的技术支持和人员配置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