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售团队必须独立招聘,考核和管理,由我全权负责。”青如许开门见山,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划定领地的决绝,“维修团队你可以完全主导,我不插手具体技术。但涉及到与销售前端配合的售后响应流程、服务标准、客户满意度跟踪,这些直接影响品牌形象的环节,必须由我们共同协商制定。”
她试图在合作的混沌中,创建起清淅的边界和规则。
赵源的眉头习惯性地紧锁,象是永远也解不开的结。“销售独立?”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和担忧,“那出了问题谁负责?界限怎么划?客户反馈回来的技术问题,如果销售为了签单、为了业绩,故意隐瞒不报,或者为了讨好客户胡乱承诺根本做不到的交付周期、维修效果,最后这些擦不干净的屁股、收拾不了的烂摊子,还不是统统落到我们维修站头上?人力、物力、口碑,谁来承担?就象以前……”他又差点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以前在kttp那样,你就……”,话语硬生生刹住在嘴边,但那未尽的尾音和质疑的眼神,比说出口更伤人。
过往的阴影,象鬼魂一样缠绕在现在的每一次交流中。
青如许的心像被一根冰冷的针猝然扎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让她猛地合上了面前那份倾注了她无数心血的计划书,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赵源!我们是在谈未来的合作!是在试图搭建一个新的、可能让我们都更好的平台!不是在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帐!”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被误解的愤怒,“如果你始终带着这种缺省的、有罪的偏见来看待我,看待我的每一个提议,那我们真的没必要再浪费彼此时间谈下去了!”
“我没想翻旧帐!”赵源烦躁地用力抓了一把本来就有些凌乱的头发,象是在对抗脑子里一团乱麻的思绪,“我只是在说一个可能存在的、我们必须提前考虑到的最坏情况!合作合作,总要先把丑话说在前面,把最坏的风险评估清楚!这难道不对吗?”
他固执地停留在技术人员的线性思维里,试图用风险评估来复盖所有复杂的人性变量。
“所以你评估来评估去,考虑到的‘最坏情况’,永远都是我-青如许,可能会为了那点可怜的利益,不择手段,甚至不惜损害你赵源和维修站的利益,是吗?”
青如许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那里、浑身紧绷的赵源,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源自无数次类似争执积累下来的疲惫和深切的失望。
那失望如同寒冬的雾气,弥漫在她清亮的眼睛里。“赵源,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永远都洗不脱那个你和你妈给我定下的‘嫌疑’了?无论我做什么,怎么做,都摆脱不了那个‘有罪’的烙印?”她的声音很轻,却象一把沉重无比的铁锤,带着绝望的力量,狠狠砸在赵源的心上。
赵源看着青如许那张因缺乏睡眠和情绪激动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那抹清淅无比的、被他亲手划下的伤痛,喉咙象是被一团粗糙的砂纸死死堵住了,又干又痛。
他想说点什么,想辩解,想收回那些伤人的话,哪怕只是苍白无力的安慰,可巨大的骄傲、根深蒂固的猜疑,以及某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让他象被施了定身咒,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那扇虚掩着的、漆皮剥落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敲响了。一个小学徒怯生生地探头进来,目光在两位气氛明显不对的老板之间逡巡了一下,才小声说道:“赵师傅,外面……有位秦先生,开着辆黑亮的小轿车,说是……找青姐。”
秦先生?
赵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刚才那一点点因青如许眼中伤痛而升起的、模糊的愧疚感,瞬间被一股尖锐的、带着酸腐气息的嫉妒和莫名的危机感取代。
青如许也是一愣,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迅速整理了一下脸上过于外露的情绪,对学徒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知道了。请他稍等,我马上出来。”
她看了一眼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赵源,什么都没再说,拿起放在椅背上的旧帆布包,径直向外走去。
维修站门口,阳光正好。秦天悠闲地倚在他的车旁,手里拎着一个药袋,看到青如许出来,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青小姐,没打扰你工作吧?”他语气自然,带着熟稔的关切,“正好路过这边,想起你昨天好象提起胃不太舒服,就顺道带了点品质还不错的养胃茶,温水泡着喝,会舒服些。”他将手里的袋子递过了过去,动作流畅而体贴,看不出丝毫的刻意和讨好,就象朋友之间自然而普通的关心。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青如许并未伸手接秦天递过来的药袋,而是很有界线感的站在半米外的地方。
秦天察觉到青如许对自己的防备,坦然地道:“我昨天不是说想投资青小姐嘛,所以对青小姐做了些简单的了解。”
青如许看着他那双含笑的、清澈见底、似乎毫无杂质的眼睛,再想起办公室里那个只会用怀疑、争吵和沉默来对待她的前夫,心头百感交集,象是打翻了五味瓶,低声道:“谢谢,让秦先生太费心了。不过我觉得我们并不熟,秦先生这样做是否有些不妥!”
“我以为青小姐昨天和我握手便是同意考虑我的提议了,”秦天的目光敏锐地掠过她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和憔瘁,语气温和,“是我唐突了,我真诚的向您道歉,但我是真的想有机会能和青小姐合作。”
青如许望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一起相处了六年多的人,对自己处处设防,此时这个仅仅见过两次面的陌生人,却坦然开口说想要和自己合作,这世界还真是讽刺。
另一边维修店的办公室里,赵源象一尊雕像般立在窗边,死死地看着门口相对而立的两人。看着秦天脸上那在他看来无比刺眼的、从容不迫的温柔笑意,看着青如许微微低头时那瞬间柔和的侧影……一股混合着被抛弃的嫉妒、无法掌控的愤怒,以及某种巨大而清淅的、仿佛正在失去某种至关重要东西的失落感,像被囚禁许久的野兽,在他狭隘的胸腔里疯狂地冲撞、咆哮。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令他窒息的一幕,积聚了所有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憋屈的拳头,狠狠地、毫无保留地砸在了旁边那个厚重的、放着各种沉重工具的铁皮柜上。
办公室里回荡着他粗重的喘息声。手背上载来阵阵刺痛,但远远比不上心口的闷痛。赵源不得不承认,那个叫秦天的男人,从容、体面,拥有他无法企及的资源和气度。那种熟悉的、在青如许面前的自卑感再次将他淹没。
他只会修机器,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对她好,买一块她可能早已不爱吃的三角糕。除了用股权和怒吼来虚张声势,他还能做什么?
“青如许,你不就是喜欢成功的男人吗!我一定会证明给你看,我比他们更有能力!”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之间,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这个问题,象一枚生锈的钉子,牢牢楔在他的心头,答案他似乎永远都没法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