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根细刺,扎得青如许很不舒服。她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秦天似乎也没想借这个势,只是淡淡笑着,把话题引回了工程机械上,三言两语,又帮青如许在张老板那里巩固了一下意向。
送走张老板,路边只剩下他们两人。秦天这才看向青如许,语气坦诚:“家里确实做这行,规模大些。我来庆市,是想找些有新的项目和团队投资。”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青小姐,我之前的提议一直有效。我看好你,不仅仅是因为项目。”
晚风吹起青如许额前的碎发,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英俊,体面,拥有她前夫和现在的生活都无法企及的资源和从容。他递过来的,是一条看似能让她快速脱离眼下泥泞的捷径。
心里不是没有过一瞬间的动摇。就象在沙漠里跋涉太久的人,看到海市蜃楼,明知道是假的,也会忍不住渴求那片刻的清凉幻觉。
但她很快清醒过来。捷径往往通往更深的陷阱,或者,需要付出她付不起的代价。依赖一个男人,从一个坑爬出来,再跳进另一个看似华丽的笼子?那她离婚,她拼死拼活想要自己立起来,又算什么?
“谢谢秦先生的看重。”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带着礼貌的疏离,“‘许愿’刚起步,我想先靠自己的脚走走看。摔了,疼的是我自己,长了教训,也是我自己的。”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却更坚定,“有些路,别人替不了。”
秦天看着她,没再坚持。他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更深的东西,象是遗撼,又象是更浓的兴趣。“我尊重你的选择。上车吧,我送你回去,这个点公交车已经收车了。”
这次,青如许没再拒绝。她确实累了。
车上,两人都没再谈公事。秦天放了点轻柔的音乐,车开得很稳。他细心地调高了空调温度,在她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时,递过来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
“累了就闭眼休息会儿,到了我叫你。”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温和。
青如许“恩”了一声,没闭眼,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这种被妥善照顾的感觉,久违了。和赵源在一起时,更多的是两个人在泥地里互相搀扶、打气,偶尔还互相埋怨。而这种不着痕迹的绅士风度,是秦天那个世界的基本配置。
她知道他好。但这种“好”,像橱窗里精美的奢侈品,看看就好,真捧回家,只怕自己那简陋的生活,配不上,也供养不起。
与此同时,“许愿机械”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赵源对着桌上用袋子装着的刚买来的、还带着温度的三角糕,有些坐立不安。
白天他那几句不过脑子的“实话”,说完就后悔了。他知道青如许肯定又气了。
跑了一天客户,回来肯定又累又饿。他和她第一次相识便是一块三角糕,那时青如许在他家门前卖摊卖三角糕,有一次他刚买了块糕,城管便来了,青如许推着摊子便跑,他连钱都没来得及给付,后来他便在附近的小巷子转,找了好久才把青如许找到,把钱给补上了。
那时青如许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笑得很开心,说没见过他这么实诚的人,还说他是个好人。
可后来为何她却不喜欢他的这种实诚了呢?这是赵源到目前都没能解开的难题。
今天他特意绕路去买了一块三角糕,想象着她看到时,哪怕还是冷着脸,但眼神里总会闪过一丝亮光的样子。他甚至有点笨拙地练习了一下,该怎么看似不经意地把这块糕递过去,再说句“别太拼了”之类的软话。
他时不时看向门口,听着外面的动静。当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终于停在门口,当他看到秦天从驾驶座下来,又绕到副驾,替青如许拉开车门,看着她带着些许疲惫、但似乎……并不抗拒地落车时。
赵源心里那点刚刚积攒起来的、柔软的歉意和期待,“砰”地一声,炸得粉碎。
他死死攥紧了手里的块三角糕,软软的糕体不堪重负的被捏成了碎块。
他看着窗外那对在夜色和车灯光晕下,显得莫名“登对”的男女,只觉得一股邪火混合着酸涩,猛地冲上了头顶。
原来,他小心翼翼捧回来的这点甜,早就有人,准备了更高级的盛宴。他起身将已被碎掉的三角糕丢进了垃圾筒里,然后走进自己办公室,重重地将房门甩上。
青如许进门后,看到门口垃圾筒里躺着的烂了的三角糕愣了一下,眼神瞟过赵源办公室的房门,将包放到自己的工位上,靠着椅背低仰头看着天花板心里泛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另一边王悦在与工厂沟通后,经过两天思考,决定依旧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王悦低声自语,指尖在窗框上轻轻敲击,一个决定悄然落定。她不能把工厂的否决告诉青如许,那会直接浇灭那簇刚刚燃起的火苗。她需要这把火,需要它烧得旺一些,再旺一些,烧出足以让工厂那些老家伙们哑口无言的成绩来。
李总和孙总打的什么算盘她心里很清楚。让她去找丁海正,不外乎是试图将她和她看好的可能性一起封死在“经验”与“稳定”的牢笼里。她几乎能想像出他们那副志在必得、甚至可能趁机压价的嘴脸。
况且把临东交给一个心思根本不在上面的代理商,无异于把好苗子种在盐硷地里,能活,但绝对长不成参天大树。更重要的是,那样一来,她王悦在这里,就真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被架空的“连络员”,所有的努力和判断,都将为他人做嫁衣。
她想起提拔她的刘总被“发配”前,私下对她说的那句话:“悦儿,有时候,正确的路,得靠自己蹚出来。等上面给你指路,黄花菜都凉了。”
现在,她就是那个等不到指路,必须自己蹚路的人。青如许和赵源,就是她手里仅有的、看起来不算太锋利,但或许能劈开荆棘的柴刀。青如许没有退路,她会象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这个机会,爆发出惊人的能量。这一点,王悦在酒店房间里亲眼见过,那份兵行险着的勇气和精准的市场判断,做不了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