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赵源,我还没去找你算帐!你妈是怎么知道我们在一起弄公司的?是不是你什么都跟你妈说?!你有点自己的主见行不行?!”
她刻意加重了“在一起”三个字,不是在承认什么,而是在讽刺他那点可怜的、永远被他妈牵着走的判断力。在医院走廊这惨白的灯光下,在刚刚经历母亲晕厥的惊吓后,在她最不需要应付这种无谓猜忌的时刻,赵源的质疑显得尤其可笑和可恨。
赵源被她劈头盖脸的质问砸得一懵,尤其是“没主见”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他看着青如许因愤怒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又瞥见她身后那个气定神闲、仿佛与这混乱格格不入的秦天,一股混合着被戳穿痛处的羞恼和强烈嫉妒的邪火,轰地冲散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认定了青如许就是故意当着这个“成功男人”的面羞辱他,好显得他多么不堪。
“是!我没主见!我妈说得没错!”他几乎是口不择言,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她说你就是不安分,离了婚还来纠缠,就是个祸害!我看她说得对!你既然找到了更好的靠山,还跟我这儿扯什么代理权,演什么同甘共苦?!”
“散火!”这两个字象两块冰冷的石头,被他恶狠狠地砸出来,“这合作,没法干了!你爱找谁找谁去!”
说完,他看也不看青如许瞬间煞白的脸和青庆骤然锐利的目光,更没有去病房看一下许灵芝的情况,转身就走,背影僵硬,带着一种决绝的、伤人伤己的痛快。
走廊里死寂一片。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刚才争吵留下的硝烟味,令人窒息。
青如许站在原地,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散火?他居然说散火?
一股冰凉的恐慌,夹杂着巨大的荒谬感,瞬间淹没了刚才的怒火。
临东的代理权,她费了多少心思,在王悦面前兵行险着,几乎把尊严踩在脚下才争来的一线机会!王悦刚刚提了招商会的硬指标,一个月,三十人,十台订单!这个时候散火?给王悦什么印象?给临东工厂什么印象?出尔反尔?内部不和?不堪大用?
她几乎能想象到王悦失望的眼神。这个机会一旦失去,可能就真的再也没有了。在这个现实得硌人的世界里,生存和机遇面前,什么个人恩怨、什么委屈不甘,都得暂时让路,哪怕打落牙齿和血吞。
她闭了闭眼,强行将喉咙口的哽咽和眼框的热意逼了回去。
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秦天走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却清淅地响起:“青小姐,如果赵先生真的退出,资金和资源方面,我可以……”
“不用了,秦先生。”青如许迅速打断他,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冷静和坚决,“谢谢你的好意。但这是我们公司内部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她转过身,对着秦天露出一个疲惫但客气的笑容,“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送我过来。时间不早了,就不眈误你了。”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尤豫。秦天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坚持,知道再多说无益,他点了点头,没再坚持,只是留下一句“有需要随时联系”,便礼貌地离开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许灵芝似乎累了,闭着眼假寐,眉头却依然紧锁。
青庆慢慢地走到青如许身边,递给她一杯温水。他看着她,目光沉静,仿佛能看透她所有强撑起来的镇定。
“拒绝他,”青庆开口,声音低哑,一字一句,“是因为心里还有赵源?”
青如许接过水杯,温热通过杯壁传到她冰凉的指尖。她摇了摇头,苦笑一下:“哥,不是还有他。是我和赵源……我们价值观是不一样,他固执,有时候气得人想吐血。但一起这么多年,我至少相信他的人品,还有他那手实实在在的技术,是靠得住的。”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带着一种经历过世事的审慎:“秦天……他很好,但他那个世界,太远了。我还不了解他,不敢,也不能拿好不容易争来的机会去冒这个险。”
青庆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了解妹妹,她看着倔强冲动,但在关键选择上,有着超乎常人的清醒和韧劲。
“我,分析了,全国工程机械行情。做了一套方案。希望对你有用。”
青如许猛地抬头看向哥哥,眼框瞬间就红了。她知道哥哥聪明,却不知道他在背后,为她默默做了这么多。
“哥……”她声音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青庆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多说。他看着妹妹脸上的疲惫,低声道:“妈还在生气,你去陪妈。”他顿了顿,补充道,“和妈好好说。”
青如许明白哥哥的意思,点了点头。送走青庆后,病房里只剩下她和还在睡觉的母亲。
夜深了,医院走廊的灯光变得昏黄而安静,偶尔有护士轻悄的脚步声走过,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后又迅速恢复沉寂。窗外的城市灯火零星,与室内仪器的微弱光芒交相辉映,映照着许灵芝苍白而憔瘁的脸。
青如许打来温水,细细地给母亲擦拭脸颊和手臂。许灵芝缓缓睁开眼,看见是青如许,情绪一下又激动起来。
“如许啊……”她声音虚弱,却带着执拗,“妈知道你想争口气,想赚钱……可你为什么偏要跟赵源搅和在一起?你忘了他家当年是怎么对我们的?忘了你爸是怎么走的,我们是怎么被赶出来的吗?”
青如许动作一顿,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她怎么会忘?那些记忆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她的骨头上。
她放下毛巾,用力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声音低而坚定:“妈,我没忘。一刻都不敢忘。”
她看着母亲眼中与她如出一辙的执拗,知道母亲心里的成见,就象刘桂芬心里对她的偏见一样,根深蒂固,不是几句话就能化解的。她没有试图去讲大道理,也没有再去解释合作的必要性,只是俯下身,轻轻地、却用尽全力地抱住了母亲单薄的身体。
“妈,”她把脸埋在母亲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你放心,我跟他,除了工作,不会有任何别的。我保证。”
许灵芝感受着女儿怀抱的温度和力量,眼泪无声地滑落,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青如许安抚好母亲,让她睡下。自己却毫无睡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