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寂静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深夜,象一把钥匙,轻易就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青如许仿佛又回到了父亲突发脑溢血被送进医院的那个混乱的夜晚,也是这样的灯光,这样的气味,她和母亲、哥哥守在急救室外,如同三株被狂风暴雨摧折的草。
那时,赵源闻讯赶来,她象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的骼膊,哭着说厂里要收房子,妈和哥后面的生活不知道该怎么办。赵源当时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神里有心疼,也有郑重,他说:“别急,如许,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们是一家人,应该的。”
他那句“一家人,应该的”,在当时给了她莫大的安慰和支撑。她以为,他们真的可以风雨同舟。
可父亲的葬礼刚办完,当她拿着存折想去银行取钱时,却发现账户几乎空了。她疯了一样找到赵源质问,赵源眼神躲闪,支吾了半天,才说钱被他妈转走了,说家里有急用。
“急用?什么急用比保住我爸的房子,让我妈我哥有地方住还急?!”她当时几乎是在嘶吼。
赵源涨红了脸,却给不出一个象样的理由。
她找到刘桂芬,那个精明的女人先是推三阻四,编造各种借口,最后被她逼问得急了,才撕破了脸,叉着腰,用那种尖刻的、仿佛她才是受害者的语气嚷道:“我们赵家的钱,凭什么拿去填你们青家的无底洞?!你既然嫁到了我们赵家,就是赵家的人,心思就该放在赵家!整天想着拿婆家的钱补贴娘家,象什么话!”
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鞭子,抽得她体无完肤。她眼睁睁看着父亲的房子被单位收回,看着母亲和哥哥被狼狈地赶出来,那种无能为力的屈辱和愤怒,至今想起来,都让她心脏抽搐。
她相信,挪走钱不是赵源的本意,他或许真的试图反抗过。但她更恨,恨他的无能,恨他在他妈面前那永远挺不直的腰杆。从那一刻起,她就明白了一个血淋淋的道理:别人手里的钱,永远不如握在自己手里的踏实。感情会变,承诺会失效,唯有自己赚来的、牢牢掌控的经济能力,才是抵御风雨最硬的基石。
所以,她必须赚钱,赚很多很多钱。她要让母亲和哥哥过上好日子,要把命运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因此,临东的代理权,绝不能出任何差池。赵源可以闹脾气,可以口不择言,但她必须稳住他,稳住这个合作。这不是为了感情,甚至不全然是为了争口气,这是为了生存,为了她和她家人未来的保障。
第二天下午,王悦提着一个果篮来到了医院。她给青如许打电话询问招商会筹备进展时,才得知她母亲住院的消息。
王悦赶到医院的时候青如许正好缴费去了,青庆只看了一眼,便分析出了她的身份,从病房边站了起来,礼貌地对她点了点头,并用手势示请王悦进去,转头又对着病床上的母亲简单地比划了一下。
所以王悦还没来得及开口自我介绍,许灵芝便挣扎着想坐直些:“领导……您就是如许的领导吧?快,快请坐。”
王悦连忙摆手,笑着解释:“阿姨,您别客气,我不是什么领导,我是如许的朋友,姓王,听说您不舒服,特地来看看您。”
许灵芝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窗边的儿子。青庆与母亲目光交汇,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做了一个手势,手指在摊开的书页上轻轻点了点,又指向王悦,然后肯定地对母亲点了点头。
许灵芝立刻象是得到了确认,转回头对王悦更热情了,甚至带着点急切:“王……王姑娘,你别骗我了,我儿子给我比划了,说你肯定就是如许的领导,管着那个什么挖掘机代理权的大事儿的!”她说着,竟伸出手拉住了王悦的手腕,力道有些大,“领导,你来得正好,我求求你,你劝劝如许,别再让她跟那个赵源搅和在一起了,行不行?那家人不是好东西啊!”
王悦心里猛地一惊。她下意识地又看向窗边的青庆。他是怎么一眼就看出自己身份的?就凭这身还算得体的职业装?还是自己身上带着某种所谓的“领导”气场?这份洞察力,未免太过敏锐。
就在王悦不知该如何回应许灵芝这突如其来的恳求时,青如许缴费回来了。她一眼看到病房里的情形,尤其是母亲拉着王悦的手,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妈!”她快步走进来,轻轻拉开母亲的手,带着歉意对王悦说,“王经理,不好意思,我妈她……我们外面说吧。”
王悦顺势起身,对许灵芝礼貌地笑了笑,跟着青如许来到走廊。
“王经理,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阿姨怎么样了?”王悦关切地问。
“气急攻心,老毛病了,需要静养。”青如许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王悦看着她眼底的青色,尤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如许,我冒昧问一句,阿姨她……是不是因为你和赵源合作的事?”
青如许苦笑,点了点头,没细说昨天的冲突,只道:“家里是有些反对。不过王经理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绝不会影响公司业务,招商会我一定按时搞定!”
谈话间隙,王悦忍不住又朝病房里看了一眼,那个在病房里安静看书的背影让她心生好奇,也带着几分先前未有的审视。她低声问青如许:“你哥哥他……是不是不太方便说话?”她用了比较委婉的说法。
青如许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我哥他只是有些交流障碍,不喜欢在陌生人面前说话。但他心里什么都明白,比很多人都聪明。”她顿了顿,她不希望别人用有色眼光去看哥哥,于是接着说道,“王经理,不瞒你说,我之前交给你的那份《临东挖掘机市场分析方案》,里面很多内核的数据分析和趋势判断,其实都是我哥帮我做的。我哥他很聪明,比很多人都聪明。”
王悦再一次怔住了。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病房里那个沉静的身影,这一次,带上了全新的、郑重的审视。原来,那份让她眼前一亮、条理清淅、直指行业内核的方案,背后竟然有这样一位“军师”。难怪青如许在谈判桌上能如此精准老辣,原来她身后站着这样一位洞察世事的大脑。
王悦握住青如许的手,语气真诚而有力,“家里的事,慢慢来。工作上,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做成。”
青如许听到王悦这句话很是感动,她之前还担心王悦会因为看到家里的一堆乱事而产生动摇,但王悦却给了她一剂定心丸。青如许也在心里下定决定,一定要把‘临东’做起来,绝不姑负王悦对自己的这份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