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愿维修店,赵源也没闲着。他坐在办公室那张堆满零件图册的旧桌子后面。桌上摊开着一个泛黄的通讯录,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些年跟他打过交道的客户、司机、甚至是工地上的管事。
他盯着这本通讯录已经很久了,电话也是拿起来还没拔便又放了下去,反反复复好多次。
之前修机器都是别人来找他,象这种主动去找别人他还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青如许骂他的那些话和与秦天在一起的场景都深深地印在他脑海里。他不想这样坐以待毙,他不能只守着维修站这一亩三分地。他知道青如许为了那个招商会绞尽脑汁。他也必须得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并非只能埋头修机器,至少证明自己比那秦天差不了多少。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象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按照通讯录上的号码,拨出了第一个电话。
“喂?老陈吗?我,‘许愿’维修站的赵源。”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技术人特有的直愣,“那个……我们公司,马上要开个招商会,代理临东挖掘机了……你,有时间来参加一下不?”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有些懵,客套地应付了几句。
赵源握着听筒,手心里沁出薄汗,他搜肠刮肚,想学着青如许那样说点漂亮的场面话,却发现词穷得很,只好又强调了一遍:“临东的机器,性能还不错,我们售后你也知道……反正,你有空就来看看吧。”
挂断电话,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打完一场硬仗。他低头看了看通讯录,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知道自己说得不好,不够圆滑,甚至有些生硬。但他还是再次拿起了听筒,拨通了下一个号码。
青如许和赵源都在为了招商会拼尽全力,而王悦却对自己力排众议的这个决定,产生了一丝动摇。
这两天冷静下来后,她想明白了她违背的不是普通的公司流程,而是李总、孙浩那帮人代表的“稳定”与“经验”的既得利益圈。这一步若是走错,她在临东的前途,恐怕就真的到头了。
她王悦,会不会成了那个押错宝、赔光所有筹码的赌徒?所以她需要那个总能一眼看穿棋局的人。
于是王悦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接通,刘总那略带沙哑却异常沉静的声音传来,仿佛早已料到她的来电:“王悦。”
“刘总,没打扰您吧?”王悦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不妨事。”刘总的声音平稳无波,“遇到难处了?”
王悦将工厂李总的明确反对、孙浩隐含的威胁,以及她自己对青如许团队的判断和那点“私心”,和盘托出,语气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不确定:“刘总,我这么做,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刘总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沉稳的陀手在引导方向,精准地切入内核:
“王悦,你现在面临的,不是青如许能不能成的问题,而是你‘违背’工厂初步意向,私下接触并力推另一合作方这个行为本身的风险。”他一语道破天机。
“首先要做的,不是证明你对,而是让你的行为‘合理化’。”他继续道,语气如同在讲授一堂谋略课,“李总他们推崇丁海正,理由无非是‘实力’、‘稳定’。你要做的,不是在‘实力’上硬碰硬,而是重新定义这场游戏的‘价值标准’。”
“国产品牌突围的关键是什么?不是谁钱多,而是谁更能贴近市场,服务更下沉,反应更迅速。青如许和赵源的组合,恰好切中了‘技术服务落地’和‘市场快速响应’这两个痛点。你要在每次汇报、每次沟通中,不断强化这个新标准,把‘不合常理’变成‘独具慧眼’,把‘风险’包装成‘创新试点’。”
王悦摒息听着,心中的迷雾仿佛被拨开了一些。
刘总话锋微微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但也带着看透世情的清醒:
“悦儿,我听得出,你这么做,有为我争一口气的想法。”他很少这样叫她,这让王悦心头一酸。“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你要记住,职场如战场,成王败寇是常态。我刘某人走到今天,起起落落,看得开。你不必把我的因素背在身上,那会成为你的负担。”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我希望你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基于你对市场的判断,对你自身前途的考量,而不是为了任何人。破格提拔你是我的事,你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你自己的能力。我相信你的眼光和魄力,更不希望你因为我而受到任何牵连。”
这番话,像暖流,也象冰水,让王悦既感动又清醒。她哽咽了一下,低声道:“刘总,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刘总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接下来,你要做的,是给自己准备‘后手’。招商会,必须成功,至少场面要成功。这不只是给青如许信心,更是你向工厂展示你‘新标准’正确性的第一份答卷。动用你能动用的一切资源,把场面撑起来,数据做漂亮。”
“另外,”刘总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深远的谋略,“保护好你自己。不要轻易站到前台去替他们挡子弹。你的价值在于居中协调,利用好工厂内部的矛盾,有时候,李总他们的反对声,反而能成为你争取更多资源的理由。借力打力,比你赤手空拳去拼,要聪明得多。”
挂断电话,之前那份不安一扫而空,王悦却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冷静的弧度。棋局已明,现在,是该她落子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