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的战斗，简单又纯粹，无非是招招致命，不留后手，每一招都是奔着取对方性命而去。大殿内残存的物件在四溢的劲气与剑气下不断崩碎，扬起的尘埃混合着血腥气，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而窒息。
林云轩目眦欲裂，看着苏翎嫁衣上不断增添新的破损与血痕，看着那陌生少女身上也在添伤，但气势却越发凌厉，他想要冲上去，然而，身体却像是被无数无形的锁链死死捆住，钉在了原地不得动弹。
无论内心如何嘶吼，如何拼命催动灵力，如何挣扎，四肢百骸都沉重得不听使唤，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他甚至试图张嘴大喊，让她们停下，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呜咽都被封死在胸腔里。
这具身躯，此刻仿佛不再属于他。
而激战中的苏翎与少女，逐渐转移到了他所处的这个角落，剑气与掌风开始频频擦着他的身体掠过，他能清晰地看到苏翎眼中的恨意，也能看到那少女嘴角始终挂着的那抹讥诮笑意。
而少女在应付苏翎狂风暴雨般攻击的间隙，目光竟时不时扫过林云轩僵硬的脸，红唇开合，吐出的字句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你这呆子，真不打算帮我？” 她格开苏翎一记直刺咽喉的剑招，手腕一翻，剑锋划向苏翎肋下，同时嗤笑道，“还是说，你舍不得这假宝贝师姐？”
假的……师姐？这妖女，在说什么疯话？！苏翎就是苏翎，是他自幼相识、相伴成长、倾心爱慕的师姐，如今更是三拜天地、名正言顺的妻子！是生命中最真实也最重要的存在，何来“假”之一说？！
“喂！” 少女侧身避开苏翎横扫而来的剑气，足尖踢起地上一截断刃射向苏翎面门，声音里带着戏谑，“我可是帮你除掉了那老不死的邪修掌门，还有那几个满肚子坏水的长老，顺便还清理了那些为虎作伥、平日里没少变着法子欺辱你的同门……不打算谢谢我？”
邪修？荒谬！浮阳宗立派百年，行侠仗义，扶危济困，乃是方圆千里有口皆碑的名门正派！掌门德高望重，受百姓爱戴，长老们各司其职，教导弟子，何时成了“邪修”？还有那些师兄师姐，对他这个“小师弟”更是照顾有加，何曾有过“欺辱”？
“还有啊，” 少女似乎越说越起劲，身子绕着林云轩转了半圈，引得苏翎的剑锋也随之紧追不舍，几乎贴着他的鼻尖划过，“你见过自己爹娘长什么样吗？就对着村子里的人乱喊爹娘？不孝子！糊涂虫！再说了，你哪来的妹妹？嗯？”
胡说！我怎么没见过爹娘？！杏花村那几间熟悉的土屋，爹娘慈祥的笑容，小妹天真烂漫的呼唤……虽然离家多年，但那些面容岂会忘记？就在今日，就在刚才，他们还在祝福自己，而小妹……小妹刚才还在这里，拉着自己的手……可是，她去哪了？
“妖女！休要妖言惑众！拿命来——！！！”
苏翎听到这些话，眼中血光更盛，厉叱一声，剑势陡然再变，抓住少女说话分神的一丝间隙，手中长剑几乎是贴着林云轩的耳畔疾刺而过，直取少女咽喉。
而林云轩，依旧只能做一个看客，僵硬地站在原地，任凭心中如何翻江倒海，如何拼命反驳，身体和声音都被彻底剥夺。
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致命的剑光掠过自己，看着那少女险之又险地仰头避过，几缕断发飘落，看着苏翎因为一击落空而更加愤怒狰狞的面容，看着两个女人再次以他为中心，展开的以命搏杀。
林云轩的心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那少女一句接一句的话语，无视他内心的否认与怒吼，顽固地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已然开始动摇的意识深处。
“假的……”
“邪修……”
“没有爹娘……”
“没有妹妹……”
每一个词都如此荒谬，如此大逆不道，如此彻底地否定着他所认知、所珍惜、所赖以生存的一切，浮阳宗是邪修？掌门长老是恶徒？同门是欺凌者？甚至连生身父母和血脉相连的妹妹都是不存在的幻影？
这怎么可能？！
可是……
为什么心底最深处，会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涟漪？那涟漪扩散开来，冻僵了他的思维。
但，又是在恐慌什么？为什么恐慌？
他自己也给不出答案，只是一种本能的颤栗，有什么极其重要的、关乎存在根本的东西，正在被这些荒谬的话语撬动、剥落。
“不对……全都不对……”
“我分明记得……爹娘送我上山时的背影……” 脑海中努力勾勒：村口，秋日，爹娘穿着朴素的衣裳，站在老槐树下，朝他挥手，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画面似乎很清晰，那种离别的酸楚和期待也如此真实。
“记得小妹扯着我衣袖哭闹不让我走……” 那个扎着羊角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小小身影，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是——
当他想仔细去看清记忆中“爹娘”转过身来时的面容时，那两张理应无比熟悉、刻骨铭心的脸，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模糊的窗纸。只有大概的轮廓，眉眼、口鼻……所有的细节都朦胧不清，怎么也看不清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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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小妹”的脸……更是在他脑中的画面里不断跳跃，时而清晰，是今日在村口见到的那张兴奋红润的小脸；时而又骤然模糊扭曲，逐渐勾勒出……眼前这个正在与苏翎生死相搏、满身浴血、眼神疯狂又带着讥诮的陌生少女的模样。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在他混乱的思绪中疯狂切换、重叠、冲突，带来一种认知被撕裂般的剧痛和恶心感。
“呃——！”
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将他从这令人崩溃的思绪泥沼中强行拽了出来。
抬眼看去，只见苏翎抓住少女一个微小的破绽，手中长剑划过少女左臂外侧，霎时间，衣帛撕裂，皮肉翻卷。
一道深可见骨、几乎横贯整个上臂外侧的狰狞伤口瞬间绽开，鲜血飙射而出，将她本就浸透暗红血污的衣袖，染上了一层更加新鲜刺目的猩红。
剧痛袭来，那少女的身形明显因此滞涩了半拍。
然而，那少女眉头竟连皱都没皱一下，眼神淡漠地扫了一眼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臂，随即抬起头，迎向苏翎因为得手而杀意更盛的目光，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反而咧得更开。
她甩了甩血流如注的左臂，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溅落在地面的血泊中，非但没有因为受伤而减弱攻势，周身的气息反而陡然再变。
更加凌厉，更加狠戾，更加不顾一切。
“哈哈哈！再来——！！！”
瞧着少女的模样。
鲜血……狰狞的伤口……染红的衣袖……
一股尖锐的剧痛，猛地扎进林云轩的脑海。
他闷哼一声，眼前华丽而血腥的婚宴大殿、激斗的两道身影、横陈的尸体……所有的景象都开始剧烈地晃动、模糊、扭曲，片片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强行挤占了他的全部意识——
凄冷的雾夜，箭与火、刀与血的船上。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的腥气、火焰的焦糊味，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视野模糊不清，身体沉重得仿佛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胸腔，带来碎裂般的剧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似乎真的都移了位，甚至碎裂了，生命正在随着体温快速流失。
而怀里，抱着一个少女。
不，准确来说，是她强行撞进自己的怀中。
同样浑身伤痕累累，衣衫破损，血迹斑斑。
她靠在自己胸前，微微偏过头，沾着血污的脸上，努力扯出一个惯有的狡黠又蛮横意味的笑容——
“这下可算让你占了大便宜了”
那是谁？
为什么……自己会和她在一起？
她又是谁？！为什么……她的笑容，她的语调，让他感到一种……心脏被狠狠揪住的、混合着剧痛与酸涩的熟悉？
紧接着，更多的、更加清晰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撞进他的意识，强行撕开那层“现实”：
——肃杀压抑的大殿，掌门张焕生面如寒铁，眼中只有俯瞰蝼蚁般的冷漠与……厌恶？一掌挥出，狂暴的灵力将他胸前骨骼尽碎，鲜血狂喷，世界瞬间黑暗。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苏翎师姐扑倒在掌门脚下，哭求的苍白侧脸……
——杏花村中，中年汉子拍着他的肩膀：“真是难为你了……回来就好。” 婶娘将装满干粮和碎银的包袱塞进他手里：“记得时常回来看看我们，让我们知道你过得好。” 还有那个总跟在他后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花布衣裳小丫头，哭喊着：“一定要回来！拉钩！”
——最后，是死一般寂静的杏花村，空气中飘散着焚烧后的灰烬味和……淡淡的腐臭。没有鸡鸣狗吠，没有人声，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有的，只有无数的棺材，和漫天的白纸。
他一个人，站在村口，手里攥着麻绳，绳子的另一端，套在一口沉重棺材的棱角上。
他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一步一步，艰难地缓慢拖着那口棺材，朝着村后那片杏花林挪去。
一下，又一下，挥舞着铁锹，在湿冷的土地上挖出深坑。
泥土混合着汗水，还有……滴落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水渍。
最后，将那口棺材，也是不知第几口棺材，小心翼翼地安放入挖好的墓坑中。
最后，一锹，一锹，褐色的泥土覆盖了棺木的暗色。
他埋葬的，不是一个人。
是李叔，是孙大娘，是小花，是杏花村所有给过他温暖的、活生生的人。
他埋葬了整个杏花村。
“呃啊啊啊——！！！”
无法形容的悲恸、被愚弄的荒诞、以及一种足以焚毁一切的巨大愤怒，在林云轩体内轰然爆发！
那些温暖的“家人”是假的！器重他的“掌门长老”是假的！和睦的“同门”是假的！甚至连这场他梦寐以求的、与师姐的“婚礼”，也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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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谎言与鲜血之上的、精美而恶毒的幻象！
“假的……都是假的！！！”
而场中，局势已然急转直下。
少女终究是伤重影响了行动，左臂几乎废掉，失血让她的脸色越发苍白，气息也明显紊乱，眼前的苏翎修为境界本就被刻意拔高，此刻更是步步紧逼，杀招迭出。
一道凄艳决绝的剑光，如跗骨之蛆，紧贴着白风萤格挡的剑身滑过，直取她的脖颈，后者眼中闪过一瞬的狠色与不甘，似乎已准备硬抗或付出更大代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少女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猛地往后一拉，脚下本就虚浮，被这一带，顿时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向后跌去，落入了一个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实、带着熟悉温度的怀抱里。
她愕然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林云轩线条清晰的下颌，和那双低垂下来的眼睛。
不再是之前的迷茫、痛苦、挣扎或空洞，而是换上了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
少女怔了一瞬，随即，眼眸里冰雪消融，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眉眼一弯，放松了绷紧的身体，任由自己靠在他怀里，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戏谑：
“怎么，终于舍得醒过来了？我这‘魔教妖女’的血，都快流干了，才换来你这‘正派少侠’的回神。”
林云轩的手臂紧了紧，环住她伤痕累累的身子，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三个字：
“对不起，风萤。”
白风萤靠在他肩头，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原谅或不原谅，只是用尚能活动的右手，略带嫌弃地、却又带着点依赖地，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
“好了，” 她声音依旧很轻，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满不在乎的调子，“对面的‘新娘子’，可还看着呢。”
林云轩缓缓松开了手臂，却依旧站在她身前半步，将她隐隐护在身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不远处那道穿着鲜红嫁衣、此刻却因震惊和愤怒而浑身发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