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儿!你……你在做什么?!你疯了吗?!”
苏翎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手中染血的长剑直指白风萤,又指向林云轩:“她屠戮了整个宗门!杀了师父!杀了爹娘!她是罪魁祸首!是魔头!你竟然……你竟然护着她?!你被她蛊惑了!快让开,让我杀了她为所有人报仇!!!”
苏翎的指控撕心裂肺,泪水混合着恨意滚滚而下,嫁衣如火,映衬着苍白而扭曲的面容。
然而,面对这字字泣血、句句诛心的控诉,林云轩的脸上再无波澜,他甚至没有去看地上那些“亲人”、“师长”、“同门”的尸身,只是淡淡地瞥了“苏翎”一眼。
然后,微微侧身,伸出手握住了白风萤,指尖相扣。
“走吧。”
说罢,不再看苏翎一眼,牵着白风萤,转身,迈步,朝着大殿主门走去,大红婚服的衣摆扫过粘稠的血泊,留下一道触目的拖痕。
“等等——!!!” 苏翎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竟连手中的剑都握不住了,“哐当”一声丢在地上,踉跄着扑上前几步,死死抓住了林云轩宽大婚服的袖摆,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声音里满是前所未有的恐慌:
“轩儿!你要去哪?!”
林云轩被其拉住,不得不停了下来,缓缓回过头,目光落在苏翎那张我见犹怜、泪痕交错、写满了无尽凄婉与绝望的绝美脸庞上。
哪怕明知这一切皆为虚幻,但看着这张与记忆中师姐一般无二、此刻却因他而痛苦不堪的容颜,林云轩的心脏深处,仍旧不可避免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但这绞痛,也仅止于此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清明后的疲惫与决然,轻轻抽出自己的衣袖,柔声道:
“回去。”
“回去?回哪?” 苏翎拼命摇头,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大颗滚落,“轩儿,你醒醒!你的家,就在这里啊!在浮阳宗,在我身边!你不要被幻象骗了!我才是真的!我才是你的师姐、你的新婚妻子啊!求求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我,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你了……!”
苏翎一边凄婉地哭诉着,一边张开双臂,不管不顾地紧紧抱住了林云轩的腰身,将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埋进他胸前被血和泪浸湿的衣襟里。
她的身体颤抖得厉害,呜咽声绝望而悲伤,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在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温热的泪水迅速渗透衣衫,熟悉的淡淡冷香混合着血腥气萦绕鼻尖。
林云轩轻叹一声,微微仰头,看向大殿穹顶那些红绸和灯光,一字一句,平静地说道:
“师姐。”
这个称呼让怀中的苏翎浑身一震。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没有浮阳宗。”他的目光扫过狼藉的大殿。
“也没有什么爹娘,小妹。”他想起杏花村口那模糊的面容和跳动的幻影。
最后,目光落下,看向紧紧抱着自己的苏翎。
“甚至包括你,师姐。”
林云轩顿了顿,斩断了最后一丝可能的自欺:
“都是假的。”
苏翎闻言,抱着林云轩的手臂猛地收紧,又骤然松开,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脸上依旧梨花带雨,眼中满是凄婉和哀求。
说罢,林云轩看向白依在门边“看好戏”的白风萤伸出手:
“别看了,走吧?”
白风萤唇角那抹笑意更甚,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情绪,轻哼一声,脚下几个轻巧的跃步,转眼便来到他身侧,毫不迟疑地将自己冰凉的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
两人并肩,不再回头,步履坚定地朝着那逐渐敞开的殿门走去。
身后,传来物体颓然坠地的闷响,苏翎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量,瘫软地跪坐在地,泪水一颗一颗砸落在冰冷的地面石砖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轩儿……等等……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声音哀戚入骨,带着绝望的颤抖,在空旷的大殿里幽幽回荡,“不要再……抛弃我一次了……好不好?陪我留在这里,我们还可以……一切都可以重来!你,我,还有大家……爹娘,师父,师妹,所有人……我们都可以永永远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再也没有分离,没有痛苦……这里就是完美的世界啊……!”
随着她悲泣的泪水不断滴落,那些晶莹的泪珠在地板上蜿蜒汇聚,化作一道道闪烁着微光的奇异溪流,这些泪溪如触手一般迅速流向大殿每一个角落。
下一刻,时光仿佛倒流。
血迹如退潮般消失,断裂的肢体自动接合,破碎的脏腑重新凝聚,苍白的面容恢复血色……
所有刚刚死于白风萤剑下的人,全都完好无损地活了过来,他们沉默地移动着,自然而然地拦在了林云轩与白风萤走向殿门的路径前方。
没有武器,没有敌意,只是站在那里,用身体构成了一道人墙。
“云轩,你要去哪里?宗门需要你,你的根在这里。”
“轩儿,回来吧,娘给你煮了你最爱吃的面……”
“混小子,成了亲就想跑?还不快带你媳妇过来敬茶!”
“哥哥!你不要我了吗?你说过要给我买桂花糕的!”
“林师弟,留下吧!”
“云轩师兄,大家都在这里啊!”
“这里才是你的家!”
……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句句殷切的挽留,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试图将林云轩拖回那名为温情的完美牢笼。
面对眼前这一幕,林云轩的脚步微微一顿。
目光扫过眼前的每一人,眼中,终究是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动容,随后,迅速沉没,消失在他愈发清明坚定的眼底。
他最终,还是微微摇了摇头。
嘴角,勾起了一抹释然与决别的笑容,不再迷茫,不再挣扎。
“谢谢你们,至少,给了我一段……很幸福的梦境。”
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带着一种告别的意味。
“但梦,终究是梦。再完美,也是虚幻,我不能留在这,还有人在等着我。”
他握紧了白风萤的手,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暖意。
“而我,” 他转回头,目光投向殿门外逐渐敞开的大门后映入的光芒,“也要去找到……真实的自己了。”
林云轩顿了顿,说出最后两个字:
“再见。”
说罢,不再有任何犹豫,牵着白风萤,迈开了脚步。
径直向前。
无视了耳边瞬间爆发的、更加纷乱急切的呼喊。
“轩儿!”
“云轩!”
“哥哥!”
“林师弟!”
林云轩牵着白风萤,在即将撞上拦在最前面的“父亲”时,没有停下,也没有绕开。
在肩膀即将与其身体接触的刹那——
眼前人那带着焦虑和挽留神色的面容,连同他整个身体,如同被风吹散的晨雾,轻盈飘散了,没有声响,没有痕迹,就这样化作了点点细微的、带着泪光般莹泽的光粒,消失在空气中。
一步,又一步。
一人,接着一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随着他坚定不移的前行步伐,接连不断地化作光雾飘散。
所过之处,人墙节节溃散,那些呼唤、泪水、微笑……一切属于这个“完美世界”的声响与色彩,都在他与白风萤的背影后,迅速褪去、沉寂。
越是靠近那扇大门,门扉间透出的光芒便越是炽烈夺目,而林云轩心中的坚定,已然再无人、无物能够撼动分毫。
然而,就在快要抵达大门时——
林云轩忽然止住了脚步,侧过头,目光投向身旁与自己并肩而行、同样被这纯白光芒逐渐笼罩的身影。
白风萤的轮廓在强光中有些模糊,但那双总是盛着各种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晰地看着他。
林云轩的嘴唇动了动,一个盘旋在心底、其实早有答案,却依旧想问出口的问题,轻轻吐了出来:
“那你呢?是真是假?”
白风萤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骤然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带着点恶趣味的笑容,她咧嘴,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容恣意又洒脱。
“白痴!” 她清脆地啐了一声,带着嗔怪的亲昵,却又透着一丝“你这都不明白”的无奈,“这是你的梦,这里的一切,包括我,当然——也都是假的!”
干脆利落,亦没有丝毫犹豫或遮掩。
紧接着,白风萤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柔和光芒,声音也低了下来,如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做最后的评判:
“不过还好……”
“你选对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身体也开始发生变化,一点点化作细碎晶莹的光点,像是逆向飘散的萤火,向着那纯净的光芒中消融。
看着逐渐消散的白风萤身影,林云轩心中并无悲伤与失落,相反,一种更加通透、更加释然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微微勾起了嘴角,对着那即将彻底化作光点的幻影,用打趣的口吻说道:
“那是,也不想想我是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等会儿见!”
白风萤最后的残影似乎听到了这句话,那模糊的唇形仿佛也弯了一下,随即,彻底化作一片绚烂的光尘,汇入门扉间浩瀚的纯白光芒之中,再无踪迹。
最终,林云轩再次变成了独自一人。
身前是吞噬一切、又仿佛孕育一切的光芒之门。
身后是彻底沉寂,正在光芒照耀下迅速褪色、崩解,逐渐归于虚无的浮阳宗大殿。
但他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歇。
甚至未曾回头再看一眼。
林云轩挺直了背脊,身上那件象征着美满的大红婚服,在纯白光芒的映照下,逐渐褪去,重新化作了往日那件少年意气的青衫,最终,径直走入了那扇光芒万丈的门扉之中。
而在那片正在飞速消散的幻境废墟深处,远远地,苏翎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望着林云轩身影消失的方向。
她的脸上已无泪水,只剩下一种空茫的平静。
纯白的光芒如同潮水般从世界的边缘席卷而来,所过之处,血色大殿、残破桌椅、乃至她身上鲜红的嫁衣……一切都开始从边缘处崩解、剥落,化作无数细碎的粒子,向上飘散,湮灭于虚无。
苏翎的身体,也如风化的雕塑,从边缘开始,一寸寸化为飞灰,但此时她的嘴角,却缓缓地向上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樱唇轻启,低声说道:
“恭喜你……”
“做到了……”
最后几个音节,连同她最后一点残存的影像,一同彻底消散,融入了那片无垠的、吞没一切的纯白光芒之中。
最终,光芒缓缓平息,世界再次归于一片空无一物的苍白与虚无。
……
阿依娜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装作只是恰巧路过这试炼洞窟前,身影在洞前空地边缘徘徊,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石门。
木依塔娅盘膝坐在距离石门丈余远的一块光滑青石上,双眸微阖,似在养神,又似在感知。
当阿依娜再一次不小心踢到一颗小石子,发出细微的滚动声时,终于微微抬起了眼皮,目光扫过那局促不安的少女,不耐道:
“别转了,绕得我头疼,今日都是你第六次过来了吧?”
阿依娜身躯猛地一颤,停下脚步,脸颊瞬间涨红,她咬了咬下唇,犹豫片刻,还是牵着小七慢吞吞地挪到了木依塔娅身侧稍后的位置。
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问道:
“释古……您说……林,他……能顺利通过吗?”
木依塔娅没有回答,抬起眼,目光投向远方的天际。
太阳已经不再刺目,变成了一轮硕大温吞的赤金圆盘,正缓缓地向着连绵的青山背后滑落,天际被渲染开一片绯红与金橙色,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预示着白昼的终结。
“谁又能知道呢……无论成功与否,距离试炼开启,已过去整整七日,而距离试炼规则中最后的期限,” 她顿了顿,“也只有最后半个时辰了。”
木依塔娅说完,眼角余光又不经意地,瞥向了石洞侧后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那里,几片叶子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这妮子,自从七日前林云轩踏入石门后,几乎就没怎么离开过这附近,还自认为伪装得很好没人能瞧见她。
木依塔娅心中轻哼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一个两个,都是不让人省心的。
时间,在沉默与焦灼的等待中,一点一滴滑落。
天际的绯红越来越深,逐渐转向暗紫与靛青,太阳的最后一道金边,也终于被起伏的山峦彻底吞没。
试炼的最后时限,到了。
木依塔娅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她轻轻闭了下眼,随即睁开,那里面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惋惜。
终究……还是无一人能通过吗?
可惜了。圣灵的选择,这一次,看来也落空了。
心中掠过这个念头,并无太多悲痛,修行之路本就残酷,见惯了生死,只是对于“可能性”的湮灭,总归有些物伤其类的淡淡怅惘。
而阿依娜,在最后一缕天光消失的刹那,一直强忍的情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顺着她稚嫩的脸颊滚落。
她猛地转过身,紧紧抱住了身旁小七温热的脖颈,将脸埋进它柔软洁白的皮毛里,单薄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发出压抑的呜咽。
而小七则是似有所感,温顺地低下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发出低低的鸣叫。
灌木丛后,一直紧绷着的身影,似乎也随着夜幕的降临而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量。
白风萤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骨,软软地跌坐在地上,甚至撞得灌木丛一阵窸窣乱响也浑然不觉,背靠着冰冷的山石,仰着头,望着那扇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沉重黑暗的石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可怕。
木依塔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叹,缓缓从青石上站起身来,该结束了。
她对一直静候在稍远处的两名青衣侍从示意,侍从立刻快步上前,躬身听令。
“明日辰时,进去收拾吧。按祖制,妥善处理。”
“是,释古。” 侍从恭敬应下。
吩咐完毕,木依塔娅不再看那石门一眼,转身准备离开这片已经埋葬了无数人的地方。
夜色渐浓,山风带来凉意。
然而,就在她刚迈出第一步时——
一直安静依偎着阿依娜、用头颅轻轻摩挲她以示安慰的小七,忽然停止了动作,耳朵倏地竖了起来,前后转动了一下,随后抬起头,目光投向了那扇石门。
“咔……咔咔……”
在所有人惊异、难以置信、几乎要怀疑自己感知的目光聚焦下——
一阵轻微却无比清晰的机关咬合声,突兀地打破了夜色的寂静,从石门后传来。
紧接着!
七日来纹丝不动的石门,竟是开始颤动,随后缓缓向上抬起。
一个身影,逆着光,略显踉跄从逐渐开启的门缝中,一步踏出。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惫懒的笑容:
“饿死了……有吃的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