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轩心中惊愕着木依塔娅方才的言语，下意识便是脱口而出：“那个，您究竟多……”
话还没说完，便是木依塔娅打断，在剜了一眼后，虽是笑着却依旧能感受到里面的冷意与威胁：“不许问，否则就算你如今是国主，我依旧会把你提溜起来。”
林云轩喉咙一哽，所有好奇皆咽回了肚子里，乖乖闭上了嘴。
看来，无论是什么样的女人，大修士也好，市井小民也罢，在被问起年龄这方面都有着惊人一致的忌讳——尤其是被看着明显比自己年轻的人当面问起时。
木依塔娅见他识趣，满意的点了点头，接着抬眼看了看天色，开口道：“明天到江阁来，有些关于青衣国的事情，你需要知道，我会在那里与你细说。”
“不过在那之前……” 木依塔娅抬了抬下巴，示意白风萤离去的方向，语气里重新染上了一丝调侃，“你还是抓紧时间，先去找一找那丫头吧，毕竟人家可是在这洞口前，不眠不休、眼巴巴地守了你整整七天七夜。结果你倒好，一出来就……”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目光扫过一旁还带着纯然喜悦的阿依娜，轻轻“啧”了一声，未尽之言里充满了“你自己体会”的意味。
“谁……？” 林云轩不明白她话中何意，下意识地反问，但很快便是反应过来，她所说的那丫头，指的便是白风萤。
念起白风萤，不由得想起幻境之中，正是她在最关键的时刻点醒了自己，将他从沉溺的温柔乡里狠狠拽出。虽然那并非真实的她，但也足以证明她在自己心中的分量与特殊性。
而现实里的她，虽是失去了记忆，嘴上还总是说着嫌弃、骂着自己“无赖”……却出乎意料地依然在他生死未卜的试炼门外，默默地守了七天七夜。
想到这，林云轩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
来不及细想，林云轩抬脚便走，匆匆对着木依塔娅和阿依娜挥了挥手：“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话音刚落，人已如一阵风般掠出，青衫残影在夜色中几个起落，便朝着白风萤消失的那条小径疾追而去，转眼没入了幢幢屋舍与迷离的灯火阴影之中。
木依塔娅抱着胳膊，目送那道匆忙的背影消失，脸上那点调侃渐渐淡去，化作一丝几不可察的慨然，接着微微侧头，瞥向身旁依旧站在原地，脸上还带着些许未散笑意、正冲着林云轩离开方向轻轻挥手的阿依娜。
木依塔娅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你……不打算跟上去看看？”
“跟上去？” 阿依娜闻声转过头，眨巴着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面上浮起一抹毫不作伪的疑惑，“为什么？林……国主他不是有急事要去找白姑娘吗？”
木依塔娅望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足足两息，最终只得化作一声充满无奈意味的叹息，于是伸出手，掌心轻轻落在阿依娜柔软的发顶，轻轻拍抚了两下。
“也怪我，” 木依塔娅的声音低了下来，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轻柔，甚至带着一丝鲜少流露的疲惫与自责，“当年把你从镐京带回来，寨中大小事务便一股脑压了上来，千头万绪，忙得脚不沾地……终究是没能好好照顾你，陪着你长大。”
“才让你现在，除了采药和寨中杂务，就只知道整日和你这头鹿混在一起。” 说着，她瞥了一眼旁边安静矗立的白色灵鹿。
“哼哧——” 小七似乎听懂了话中的“埋怨”，不满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温热的气息，甩了甩头，像是不满木依塔娅方才的话语。
……
“奇怪，人呢……”
林云轩沿着石板路疾走，目光扫过沿途每一个角落。从试炼洞窟所在的僻静山崖，一直寻到寨子中央较为开阔的平坝，甚至特意绕去了那几个曾让白风萤驻足流连的小食摊位前。
昏黄的灯笼光下，摊主正收拾着家什准备收摊，油纸包散发的余味犹在，却唯独不见那抹浅青身影。
“不会是……跑出去了吧？” 这个念头骤然窜入脑海，让林云轩的脚步猛地一顿。
寨子之外，是莽莽群山，且她如今记忆不全，灵力状态似乎也不稳定……如果真的出了寨子的范围……
想到这种可能性，林云轩心中陡然一凛，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胸口，此前木依塔娅种下的刻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这就意味着，加诸于身的禁制已然解除，从此刻起，自己可以自由出入这青衣羌族的寨落，再无阻碍。
要出去看看吗？
林云轩望着远处隐没在黑暗中的山林小径，心中不免想着。
而就在下定决心准备动身时，肩膀忽地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拍。
林云轩猛地回头，却发现是先前那卖蜜饯的阿婆。
此时她挎着几乎空了的竹篮，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见林云轩回头，阿婆也不多话，从篮底摸出一块用干净油纸托着的微黄蜜饼，直接递到了他面前。
林云轩愣了一瞬，下意识想摆手婉拒，他现在哪有心思吃东西？找人要紧。
然而，念头刚起，那股混合着粮食焦香与蜜糖甜润的味道，却直接勾动了他空寂了七日的肠胃。
“咕噜——”
一阵绵长的腹鸣，极其不争气地在他刚要开口的刹那，从腹部传了出来，在这逐渐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林云轩的脸腾地一下热了，尴尬得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七日水米未进，全凭辟谷术和灵力硬撑，身体虽说还未到极限，但也可以说是饥渴难耐的状态了。
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拒绝的话倒是也没再说出口。
“……多谢婆婆。” 林云轩道了声谢，伸手接过了那块尚且温热的蜜饼，而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出门在外，银钱总得给。
阿婆却像是早就料到他的动作，布满老茧的手摆了摆，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羌语，林云轩一个字也听不懂，却能大概猜出她是打算送与自己的意思。
说完，阿婆不再停留，挎着篮子，转身慢悠悠地朝自己那快要收拢好的小摊位走去。
林云轩握着温热的蜜饼，就着昏暗的光线，咬了一口，麦饼粗糙扎实的口感混合着蜂蜜朴素的甜，瞬间充盈口腔，嗯，好甜……若是风萤在，想必也会十分喜爱吧。
饥饿被稍稍安抚，脑子似乎也清醒了些。
林云轩三口并作两口将剩下的蜜饼塞进嘴里，囫囵咽下，也顾不得嘴角可能沾着饼屑，快步走到阿婆的摊位前，后者正弯腰收拾着最后几样物什，见他去而复返，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语言不通，沟通成了最大障碍，林云轩只能笨拙地用手比划起来，先是指了指自己，又用手在比自己略低的位置比划了一下，然后双手在身前大致勾勒出一个少女纤细的轮廓。接着做出左右张望的动作，用充满希冀的目光紧紧盯着阿婆。
阿婆起初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略有些夸张的手舞足蹈，但随着林云轩反复比划、尤其是指着寨子各处做出“有没有见过”的手势时，眼里渐渐泛起一丝了然的光芒。
她停下手中的活计，皱着眉头想了想，目光在寨中逡巡片刻，最后，稳稳地指向了寨子一侧地势较高的地方，隐约可见一片隆起的高地轮廓。
高地的边缘，一棵极其粗壮繁茂的古树沉默矗立，巨大的树冠在夜色中宛若撑开的墨绿巨伞，枝干虬结，姿态苍劲。
林云轩顺着阿婆的手指望去，瞳孔微微一缩。
对啊！自己怎么忘记去哪找了，真是饿糊涂了！
那地方正是数日之前，黑焰失控的白风萤在寨中肆虐，他被木依塔娅及时救下后，与阿依娜曾暂避其下的地方，树下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个寨子，却又因位置相对偏僻而少有人至。
而风萤，恰恰是最喜欢这种视野好的地方，按照以前她和自己说过的话来说，就是“站得高，看得远，世界显得更加自由，心情也会变好”。
林云轩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猛地转过身，对着阿婆深深地行了一礼，随后便是在阿婆惊诧的目光中铆足全身的力气朝着高地狂奔而去。
片刻，林云轩便沿着记忆中那条略显陡峭的小径，到达了高地，风在这里似乎变得更加清冽。
站在路，目光投向那棵巨大古树之下，只一眼，便定住了。
月辉穿过稀疏的云层与古树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零落的光点，在那如虬龙盘卧的树干旁，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纤瘦身影，正静静地倚靠在那。
无数萤火虫在周身起落飞舞，如细碎流动的光弧，将她笼罩在一层朦胧而梦幻的光晕里。
风萤。
林云轩高悬的心，在看清那身影的刹那，终于是落回了实处，还好，还好她还在这……
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生怕惊扰了这片静谧。
“风萤……” 走到近前，林云轩压低声音轻轻唤道。
没有回应。
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细响，和萤火虫翅翼振动时几不可闻的微音。
林云轩疑惑地低下头，凑近了些。
借着月光和萤火，终于看清——少女歪着头，抵在树干上，双目轻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阴影，鼻息清浅均匀。
竟是睡着了。
只是，那脸颊上，分明残留着几道未干的泪痕，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微光，眼周肌肤透着明显的红肿，连小巧的鼻尖也微微泛红，显然是哭过一场后才昏沉沉睡去。
林云轩怔住了，维持着弯腰俯看的姿势，一时忘了动作。
她哭了？为什么？
林云轩挠了挠头，眉宇间浮起真实的困惑与一丝无措，在他的认知里，失忆后的白风萤在他面前总是警惕而强势的，狡黠的、恼怒的、嫌弃的、甚至是失控暴走的……却唯独不该是眼前这般，挂着泪痕、脆弱无助地蜷缩在树下沉睡的模样。
他想不明白。
目光流连在白风萤沉睡的容颜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掠过幻境里的最后一幕——那个浑身浴血、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她”，对自己伸出手，笑着说“走吧”。
无论记忆是否存在，无论表象如何变化，有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
她就在这里，真实地呼吸着，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不是幻影，不是心魔，而是活生生的、会哭会恼、会负气跑开也会累得睡着的……白风萤。
他忽然不想叫醒她了。
林云轩轻轻地在她身旁坐下，背脊也靠上那粗糙的树干，与她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凉意被树干阻挡，身旁传来少女身上淡淡的微香。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白风萤近在咫尺的睡颜上，借着莹莹月光与萤火，细细描摹。
沉睡褪去了她这几日所有的戒备与疏离，脸上显露出毫无防备的惊人精致，肌肤在月光下宛若上好的羊脂白玉，脸颊还带一点可爱的婴儿肥，让她显出一种纯然的稚气与娇憨。
几缕乌黑的发丝随风拂动，粘在她湿润的眼角和脸颊，让林云轩有点忍不住想伸手去帮她轻轻拨开，但又怕惊醒她，破坏了如今这氛围。
只是，这份宁静也并未持续太久。
白风萤原本平静的睡颜渐渐起了变化。舒展的远山眉微微颦蹙起来，在眉心凝成一个结，头也开始不安地左右轻摇，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陷入泥淖般的挣扎感，鼻息变得略微急促，不再如先前般清浅均匀。
小嘴微微张合，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嘟囔，破碎零落。
林云轩原本放松的心绪被牵动，这事，是做噩梦了……？
好奇心让他不由自主地微微俯下身，向着她的方向靠近了一些，侧耳倾听。
起初只是些无意义的音节，但渐渐地，几个破碎的词句，挣扎着从她唇间逸出，带着惊悸的颤音：
“不要……不行……快逃……”
“呆子……别管了……”
“没了……都没了……！我不要……！”
“不行……这不是结局……我不接受……！”
“……不行！！！”
随着最后一声惊呼，白风萤猛地坐起身，似是彻底被惊醒，惶恐的四下张望，却是发现林云轩保持着侧耳的姿势有些尴尬的看着自己。
“呃……晚上好？”
林云轩原以为，白风萤醒来发现自己这姿势，会恼羞成怒和以往一样一脚踹过来，却是没想到，她猛然便是朝自己扑过来，拥入自己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