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愣着干什么呢?坐。”
江恒把带着寒意的外套脱下来,随手挂在衣架上,语气平淡得仿佛是在公司里安排下属开会,而不是在家里吃饭。
艾米浑身一颤,条件反射地想要去拉椅子,不是为自己拉,而是为江恒拉。
骨子里就有一种卑微,在那弱肉强食的snk电视台中,为了生存而养成的一种本能。
“这不是演播室,而是一个家。”
他把艾米按在章翔身边的位置上,自己则坐在主位的侧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还在滋滋冒油的红烧肉放进嘴里。
“妈妈,这个糖色炒的时间有点长。”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你看小艾多乖,不象你,一回家就大爷了。”
李兰芬笑着骂了一句,然后转头给艾米夹了一大块排骨,眼里全是慈爱。
“闺女,别拘着,来了就是自己家,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工作再忙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艾米望着碗中堆砌成小山的菜肴,眼框一下就红了,她紧紧地抓着筷子,指关节变得苍白。
在名利场中,男人们把她当作猎物,女人们把她当作荡妇,只有在这间充满油烟味的老房子里,她才被当作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
“吃饭吧,发什么呆呢。”
章翔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艾米的小腿,嘴里塞满了饭,含含糊糊地说道。
“为什么哭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妈妈在菜里下了毒。”
“闭嘴。”
江恒用筷子头敲了敲章翔的脑袋。
“既然把人带回来了,就要有男人的样子,以前藏着掖着是怕公司说三道四,现在我是副总裁,看谁敢嚼舌根。”
说完之后,江恒从自己的口袋里面拿出了一个红包,厚度也挺足的。
“拿好。”
他把红包丢给艾米。
“这是第一次登门见面的礼物,并不是老板给员工发的奖金,而是大哥给弟妹的。”
“弟妹”二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碎了艾米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眼泪吧嗒吧嗒地滴到碗里去了。
她不是没见过钱,在跟着王栋的时候,那些大老板甩给她的钱比这多得多,但是那些钱烫手,脏心。
但是这笔钱很干净,很沉,有尊严。
“江总……哥,我……”
艾米哽咽着,说话都不是很利索。
“好了,不要煽情了,快去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恒摆了摆手,没有再看她,转过身来跟母亲聊天,问这周的药是不是按时吃了,问隔壁的张大妈是不是又来借葱了。
饭后,李兰芬拉着艾米到里屋看电视,客厅里就剩下江恒和章翔两个人了。
烟雾腾空。
“哥,谢谢。”
章翔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声音很沉闷。
他知道,江恒今天请客,是为了给艾米正名,同时也是让江恒自己知道,这个女人江恒已经认可了。
“不用感谢,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下去。”
江恒弹了弹烟灰,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艾米这个人,心高气傲,手段狠辣,以前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现在有你了,这把刀就有了鞘,只要你对她不负责任,她就可以帮你挡住很多明枪暗箭。”
“其实她过得挺苦的……”
“不要说这些没用的东西。”
江恒打断了他,神情也变得很凝重。
“看过有关地下赌球的那份文档没有?”
说到正事的时候,章翔的眼神立刻变得很锐利,顶级摄影师的那种敏锐又回来了。
“看过之后觉得牵扯很大,并不是几个庄家这么简单,背后可能有职业联赛高层的身影,还有一些不能说的秘密。”
“这就是我让黄金档交给艾米的原因。”
江恒将烟蒂按进烟灰缸里,用力碾压了若干次。
“这则新闻既是试金石又是催命符。”
“做好了,她就是snk当之无愧的一姐,没有人再敢说她是花瓶;做不好,或者还没做完就被吓破了胆,那么她就只能是你的小尾巴,这辈子都别想再碰话筒。”
章翔皱了皱眉,有些担心。
“会不会很危险呢?那些庄家都是亡命徒。”
“在圈子里要想往上爬,哪有不努力的?”
江恒站了起来,给章翔拍了拍肩膀。
“你可以去帮助她,去暗访,去偷拍,发挥你的长处,但是一定要注意一点,要把自己摘干净,一旦发现不对劲,马上撤,性命比新闻重要。”
“那么,如果盛华资本那边……”
“那边的事不用你管,我自己有办法。”
江恒嘴角勾画出一丝冷笑。
“明天是周一,精彩的还在后面。”
……
周一北京早高峰还是挺堵的。
snk大厦顶楼的会议室里,空气沉闷到让人呼吸困难。
长条形的会议桌上两边坐着很多电视台高层的人,每个人的脸色都十分丰富。
有的幸灾乐祸,有的紧皱眉头,还有的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坐在最后的艾米。
“完全是胡来”
新闻部的老刘用力拍着桌子,唾沫星子横飞。
“晚间黄金档是我们台的门面,收视率的保证,怎么能让一个资历浅、口碑也不太好的新人来负责?”
老刘虽然没有明说“风评不好”是什么意思,但是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有数。
艾米之前是王栋的人,王栋倒台之后,她虽然投靠了江恒,但是在这些人的眼中,她还是靠出卖身体上位的女人。
“刘主任说的没错,我觉得也不合适。”
另一位副总监附和说。
“台里有很多资深主播,随便挑一个都比她强,江总,我知道你想提拔新人,但是也不能拿台里的收视率开玩笑吧?”
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江恒身上。
坐在最前面的方雅致没有说话,只是优雅地端着咖啡杯,目光在江恒和其他人之间来回扫视,好象在等着什么。
祁爷坐在一旁,低着头把玩着手中的核桃,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老狐狸的本色暴露无遗。
江恒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钢笔,脸上没有一丝情绪的变化。
等所有人都发表完自己的看法后,会议室才安静下来,于是他就停止了玩弄笔头的动作。
“说完了嘛?”
声音不大,但是现场的人都心里一惊。
“资历。风评。”
江恒冷笑了下,目光像刀刃一样在场的人扫视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