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万籁俱寂。澄晖堂正房内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室内家具的轮廓。苏晚早已卸去所有伪装与钗环,着一身素白柔软的寝衣,躺在宽大婚床的内侧。锦被温暖,她却并未立刻入睡,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花纹,脑海中复盘着白日种种,筹划着明日与王管家的会面。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极轻微的、几乎被地毯吸收殆尽的脚步声,停在房门处。然后是门扉被轻轻推开又合上的细微响动。
苏晚心神一凛,立刻闭眼,调整呼吸,做出已然熟睡的姿态。是萧衍?他不是……去歇息了么?这么晚来正房?
沉稳的脚步声靠近床榻,带着夜露的微凉气息。她能感觉到他在床前停下,目光似乎落在了她脸上。
片刻,帐幔被一只手轻轻掀起,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松柏气息。
苏晚维持着均匀的呼吸,眼睫却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萧衍站在床边,沉默地看着侧卧向里、似乎睡得很沉的女子。她散着乌黑的长发,铺陈在枕上,衬得露在寝衣外的一小截脖颈越发白皙纤细。卸去了所有妆容的脸上,肌肤莹润,毫无瑕疵,那张足以令人惊艳的容颜在朦胧的灯光下显得柔和静谧,全然不似白日里或端庄、或带着伪装的模样。
他看了一会儿,才动手解自己的外袍。动作并不快,玉带扣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就在这时,床上的苏晚似乎被这细微的声响惊动,身体动了动,然后缓缓转过身来,睁开了眼睛。眸子里带着初醒的朦胧水汽,仿佛真的刚刚醒来,看向站在床前的他,声音带着一丝惺忪的沙哑:“王爷?”
她撑着床褥坐起身,寝衣的领口因动作微微敞开些许,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她似乎并未在意,只是很自然地便要掀被下床:“妾身伺候王爷更衣。”
“不必。”萧衍抬手虚按了一下,制止了她的动作,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你睡你的。”
说话间,他已利落地褪去了外袍和中衣,只余一身玄色柔软的寝裤和贴身的里衣。他随手将衣物搭在一旁的屏风上,吹熄了那盏小灯,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雪光。
苏晚僵坐在床上,看着他在黑暗中轮廓模糊的身影。眼睛适应了片刻,才勉强看清他已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锦被,躺了上来。
床褥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属于男性的、温热而带着侵略性的气息瞬间侵占了另一半空间,与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混杂在一起。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段距离,但比起昨夜,似乎又近了一些。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苏晚慢慢重新躺下,面朝外侧,背对着他。心跳在寂静中被放大,但她竭力控制着呼吸的平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有些飘忽:“妾身以为……王爷今日歇在书房了。”
身后的人似乎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他低沉平缓的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是本王的寝殿。”
言下之意,他回自己的地方睡觉,天经地义。
苏晚抿了抿唇,不再说话。确实,这是他的王府,他的寝殿,他的床。他愿意来,或是不来,都无需向她解释,也无需遵循什么“约定”。
沉默再次弥漫开来,比之前更加浓稠。身体的感知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敏锐,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传来的体温,甚至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这存在感过于强烈,让她无法像昨夜那般心无旁骛地分析谋划。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她却了无睡意。身体因紧绷而有些僵硬,却又不敢随意动弹。
就在她以为这一夜又将在这无声的僵持中度过时,身侧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苏晚心头一紧。
萧衍似乎只是调整了一下睡姿,朝她这边侧了侧身。距离并没有缩短太多,但那温热的气息,却仿佛更近了些,拂过她后颈裸露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又过了不知多久,久到苏晚的神经都有些麻木,睡意终于开始朦胧地侵袭上来。意识模糊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幼时寒冷的冬夜,总会下意识地寻找温暖源……
她的身体,在睡梦中,遵循着本能,极其缓慢地,向着热源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然后又一点。
直到她的脊背,轻轻贴上了一片温热坚实的胸膛。
仿佛找到了最安稳的港湾,她无意识地喟叹了一声,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甚至蜷缩了一下,将自己更妥帖地嵌入了那个怀抱的弧度里。一只手臂,也在迷糊中抬起,自然而然地搭在了横亘在她腰间的那条坚实手臂上。
抱住。
身后的身体,在她贴上来的瞬间,骤然僵硬。
萧衍在黑暗中倏然睁开了眼。怀中温香软玉,女子的身躯纤细柔软,带着沐浴后的淡淡花香和属于她自身的清甜气息,毫无防备地依偎着他。她的呼吸均匀地喷洒在他的手臂上,温热,绵长,显然已沉入梦乡。
不是伪装,不是算计,只是……睡着了。
他僵硬着身体,一动不敢动。那搭在他手臂上的小手,柔软微凉,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贴着他的皮肤。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他甚至能透过薄薄的衣料,感受到她肌肤的滑腻和体温。
一种陌生而奇异的感觉,如同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四肢百骸。他习惯了独眠,习惯了警惕,习惯了与他人保持距离。即便是最亲近的侍卫心腹,也从未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
他应该推开她。
立刻,马上。
可那温软的身躯,那毫无戒备的依赖姿态,那均匀清浅的呼吸,像一张无形却柔韧的网,将他定在了原地。推开她的动作,在脑中演练了数遍,手臂却仿佛有千斤重,抬不起来。
黑暗中,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鼻尖萦绕的全是她的气息,怀里是她真实的、温热的身体。白日里那个冷静自持、心思缜密、甚至带着锋利棱角的恭王妃,此刻褪去所有外壳,竟是这样……柔软,且……信任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某处,微微一震。
他维持着僵硬的姿势,良久,良久。直到确认她是真的睡熟了,那紧绷的肌肉,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怀里的温暖,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也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些他心湖表面坚固的冰层。
他最终,也没有推开她。反而,在长久的僵持后,那被她枕着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她枕得更舒服些。另一只原本平放的手,也迟疑地、极其轻微地,落在了她散落在枕边的乌发上,指尖触到那丝滑微凉的缎感,便停住了,没有再动。
就这样吧。
他闭上眼,试图忽略怀中那过于鲜明的存在感,强行命令自己入睡。
而在他怀中,似乎睡得格外安稳的苏晚,那浓密的长睫,在无人得见的黑暗里,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