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皇城那巍峨肃穆的朱红宫墙,将一应探究、怜悯或别有深意的目光隔绝在外,车厢内重新被一种微妙的安静笼罩。车轮碾压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变得格外清晰。
萧衍依旧靠坐在对面,闭目养神,方才在宫中对峙时那瞬息的锋芒与冷意已然收敛,恢复成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模样。只是苏晚能感觉到,他并未真正放松,那种敏锐的感知力如同无形的触角,依旧萦绕在车厢内。
她轻轻抬手,指尖勾住耳后的细绳,终于将那层覆面的轻纱摘了下来。新鲜空气涌入,带着冬日清冽的寒意,也让她轻轻舒了口气。面纱在手中团了团,置于膝上。她侧过头,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商铺、行人、挑担的小贩,寻常的烟火气与方才宫中压抑的威仪形成鲜明对比。
就在她以为这段回程路会一直沉默下去时,对面的人忽然开了口,眼睛并未睁开,声音低沉平缓,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回府后,这妆容……还打算维持着?”
苏晚转回头,看向他。萧衍依旧闭着眼,晨光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长睫在眼下映出淡淡的阴影。
她沉吟片刻,才答道:“在王府内,若只是寻常待在院内,或是只与王爷相处时,自然不必。但若有客至,或是需要出门见人,恐怕……还需如此。”
萧衍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深邃的眸子看向她,里面映着她此刻毫无伪装的脸。“不觉得麻烦?”他问,语气听不出什么倾向,更像是一种纯粹的疑问。
苏晚微微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的轻纱:“比起可能引来的麻烦,这点功夫不算什么。妾身画惯了,很快的。”她顿了顿,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补充道,“况且,这也是妾身的‘习惯’了。一时半刻,怕是改不了。”
她将“伪装”说成是“习惯”,轻描淡写,却也将这行为更深地植入了自己的过去,赋予了某种合理性。
萧衍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重新阖上眼睑。只是那放在膝上的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敲击了一下。
马车驶入恭王府所在的街道,周遭明显清净了许多。府门前,管家早已带着下人垂手恭候。
萧衍先一步下车,动作利落。苏晚扶着丫鬟的手正要跟着下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伸到了她面前。她抬眼,对上萧衍平静无波的目光。他没有看她,只是维持着伸手的姿势,仿佛这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举动。
苏晚顿了顿,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的手依旧温热干燥,稳稳地托着她,直到她稳稳落地,才松开。
“恭迎王爷、王妃回府。”管家王福带着众人齐齐行礼,目光恭谨,并未在苏晚脸上多做停留,显然训练有素。
回到两人所居的“澄晖堂”,因着早起和入宫一趟,此刻已近午时。萧衍并未立刻去前院书房,而是对苏晚道:“先用膳吧。”
午膳摆在正院东侧的暖阁里,比早膳丰盛许多,菜色也更精致,显然是王府厨房用了心思的。两人依旧分坐餐桌两侧,默默用着。气氛比早上用膳时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至少不再有那种无形的紧绷感。
苏晚留意到,有几道清淡的江南小菜被摆在了她顺手的位置,是她昨日用膳时似乎多动了几筷子的。是巧合,还是有人吩咐?她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安静进食。
用罢午膳,丫鬟奉上清茶漱口,又撤去碗碟。
萧衍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却没有立刻饮,目光落在对面正用小银匙搅动燕窝羹的苏晚身上。她已重新戴上了面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沉静的眼睛。
“王妃。”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清晰。
苏晚停下动作,抬眼看他:“王爷请讲。”
“这王府内务,从前一直是王管家在打理。”萧衍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跟随本王多年,为人谨慎,做事也算周全。”
苏晚静静听着,等待下文。
“你既已嫁入王府,便是这府中的女主人。”萧衍放下茶盏,目光与她相接,“内宅诸事,理应归你掌管。王管家那边,你若得空,可以寻他问问,熟悉一下府中人事、账目、产业。有什么不明白的,或是拿不定主意的,亦可来问本王。”
他这是在……移交部分管家权?苏晚心中微讶。按照常理,新妇进门,熟悉内务、逐步接手是应有之义,但在这般境况下,在她刚刚展露了“欺瞒”与心机之后,他竟这么快就主动提出,甚至将跟随他多年的心腹管家推出来让她“学习”?
这既是信任的初步表示,恐怕也是一种更深的试探。看她如何应对这份权力,看她是否有能力、有野心,看她是否会借此培植自己的势力,或是露出其他马脚。
苏晚并未立刻表现出欣喜或惶恐,她略一思忖,放下手中的银匙,站起身来,对着萧衍盈盈一福:“妾身谢王爷信任。王管家经验丰富,有他提点,妾身定能尽快熟悉府中事务。只是……”她抬起眼,眸光清澈,“妾身初来乍到,许多规矩尚不清楚,骤然接触,恐有疏漏。王爷可否容妾身先跟着王管家学习一段时日,待大致明了,再逐步接手?期间若有要紧事,仍由王管家决断,妾身从旁协助学习,王爷以为如何?”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急不可耐地应下。而是提出了一个稳妥的过渡方案——先学习,再逐步接手,且不急于揽权。这既表明了她愿意承担责任,也显示了她处事谨慎、不冒进的态度。更重要的是,她将最终的决定权和监督权,依旧留给了萧衍。
萧衍看着她沉静从容的姿态,听着她条理清晰的应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满意。很好,她没有因这份突如其来的“权力”而失态,也没有故作清高地推拒。这份清醒和分寸感,再次让他觉得,这个王妃,或许比他预想中更能适应王府,也更能……省心。
“可。”他简单应道,“具体如何,你自与王管家商议便是。”
“是。”苏晚应下,重新坐下。
暖阁内一时又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轻响。
苏晚端起那盅微温的燕窝,慢慢吃着,心中却在快速盘算。萧衍交托部分内务,是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这是她融入王府、建立根基的第一步,也是观察萧衍、推进任务的好机会。王管家此人,需得好好应对。
她正想着,却听萧衍又淡淡补充了一句,语气寻常,却让苏晚指尖微微一顿:
“王府之中,除了一些粗使婆子和各房丫鬟,并无其他侍妾通房。内宅人事,相对简单。”
他……这是在向她解释府中状况?还是……某种暗示?
苏晚抬眸,隔着面纱望向他。萧衍已经起身,准备离开暖阁,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什么特别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让她这个新主母心里有个底。
“妾身明白了。”她轻声应道,低下头,继续小口吃着燕窝。面纱之下,无人看见她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却真实了许多的弧度。
萧衍说完那句关于王府内宅状况的话,并未停留,径直朝暖阁门口走去。厚重的锦帘被侍立的小厮无声打起,冬日午后的光线斜斜探入,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勾勒出一道金边。
他走到门槛处,脚步微微一顿,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语气平淡的吩咐:
“本王去书房处理公务。”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回暖阁内,“晚膳时分,再一同用。”
言罢,玄色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帘之后,脚步声逐渐远去,融入王府沉寂的午后。
苏晚手中的银匙在空了的燕窝盅里轻轻磕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脆响。她缓缓放下盅匙,抬眼望着那犹自微微晃动的锦帘。
去书房处理公务。
晚上一起用膳。
两句简单的话,却仿佛无形中为这新婚第二日、甚至是为今后许多个日子,划下了一种模糊却又清晰的界限与节奏。他有他的天地要掌控,有他的棋局要运筹;而她,被安置在这王府内宅,学习打理,扮演好王妃的角色。彼此交集的时间与空间,似乎就被限定在了这一日三餐,尤其是晚膳的方寸之间。
这算是一种……约定?抑或只是他基于“夫妻”身份,给予的一种例行公事的安排?
苏晚垂下眼帘,指尖抚过细瓷盅边缘温润的弧度。无论如何,这至少意味着,他愿意在固定的时间,与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维持表面的共处与交流。这比她预想中“相敬如冰”、各居一院的情形,似乎要好上一些。
“王妃,”侍立在一旁的贴身丫鬟兰蕊轻声提醒,“可要歇息片刻?或是……奴婢去请王管家过来?”
苏晚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必立刻请王管家。先让人把这撤了吧。”她指了指桌上的碗碟,“另外,替我准备纸笔,再取几本空白的册子来。”
“是。”兰蕊应声,指挥着小丫鬟们动作轻巧地收拾,自己则很快取来了苏晚要的东西。
苏晚起身,移步到暖阁另一侧临窗的书案前坐下。窗外是澄晖堂的小庭院,几株老梅枝干遒劲,尚未到盛放之时,只零星点缀着些米粒大小的花苞。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紫檀木书案上投下整齐的光格。
她铺开纸张,磨墨润笔,并未立刻书写,而是闭目凝神了片刻。脑海中迅速梳理着自昨日踏入恭王府后的所见所闻:王府规制格局、仆役面貌规矩、萧衍的言行态度、乃至宫中帝后妃嫔的微妙反应……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散落的珠子,需要被她串连起来,分析利弊,筹谋下一步。
半晌,她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沉静。她提笔,在纸笺最上方写下“王府内务初探”几个娟秀却有力的字。然后,另起一行,写下“人事”、“账目”、“产业”、“规矩”、“往来”等几个大类,开始在下面罗列已知信息和待查事项
她写得专注,笔尖沙沙,偶尔停顿思索。阳光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移动,那精心描绘的“疤痕”在光线下显得愈发逼真,却丝毫影响不了她眉宇间那份沉静专注的气度。
一个下午的时间,便在笔墨与思虑中悄然流逝。她并未急着去见王管家,而是先将自己能观察到、能想到的要点一一落于纸上,形成初步的框架和问题。知己知彼,方能有的放矢。
期间,兰蕊悄悄进来换过一次茶,添过一次炭,见她专注,也不敢打扰。
直到申时末(约下午五点),天色开始转暗,廊下已有人悄声点亮灯笼时,苏晚才搁下笔,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面前的纸上已写满了娟秀的小楷,条理清晰。
“王妃,王爷方才遣人来说,晚膳摆在西暖阁,请您一刻钟后过去。”兰蕊进来禀报。
苏晚点点头:“知道了。打水来,我净面更衣。”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带着“疤痕”的脸。晚膳是两人私下用,按理说无需维持伪装。但……她想到萧衍离去前那平淡的“晚上一起用膳”,想到这或许是彼此第一次在相对私密、非正式场合下的共处。
略微沉吟,她并未洗去脸上的妆容,只是用湿帕子轻轻擦拭了额头和鼻翼,让肤色看起来更自然些,又对着镜子,将那道“疤痕”的边缘用指尖晕染得稍稍模糊,使其看起来不那么“新鲜刺目”。最后,她换下白日那套沉重的亲王妃常服,选了一身颜色稍浅、料子更柔软的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纹的衣裙,外面罩了件同色滚银狐毛边的比甲,头发也重新梳理过,挽了个简单的单螺髻,只簪了两支珍珠小簪并一朵新鲜的绒花。
镜中人少了些庄重,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只是那道“疤痕”依旧醒目。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眸光沉静。就这样吧。有些界限,有些“习惯”,不必急于打破。
收拾停当,她在兰蕊的陪同下,走出正房,沿着抄手游廊,向西暖阁走去。廊下灯笼初上,晕黄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长。王府的傍晚很安静,偶尔能听到远处院落传来的些许人声,很快又沉寂下去。
西暖阁的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暖意融融。萧衍已经在了。他换了身更家常的石青色直缀,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浓的暮色。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目光相接。
他看到她脸上依旧未褪的“疤痕”,看到她比白日更显柔和的装扮,眸光微动,却未说什么,只淡淡道:“来了。”
“让王爷久等。”苏晚福了福身。
“无妨。”萧衍走到桌边坐下,“坐吧。”
晚膳比午膳更显精致,也更注重搭配,显然厨房知道这是王爷王妃第一次正式共进晚膳,用了十二分的心。菜式依旧以清淡为主,但多了几样爽口开胃的小菜和一道炖得恰到好处的滋补汤品。
两人落座,依旧遵循着食不言的规矩,安静用膳。只是这一次,沉默似乎不再那么僵硬。苏晚能感觉到,萧衍偶尔会抬眼,目光掠过她,或是她面前的菜碟。当她多喝了一勺汤时,那盅汤似乎便被不着痕迹地往她这边挪近了些许。
用罢晚膳,丫鬟撤去残席,奉上消食的热茶和几样精巧的茶点。
萧衍端起茶盏,并未立刻喝,目光落在苏晚脸上那道“疤痕”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些。苏晚坦然迎着他的目光,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拂着水面上的浮叶。
“今日可还习惯?”萧衍忽然开口,问了个寻常的问题。
苏晚放下茶盏,微微颔首:“谢王爷关心,一切安好。王府井然有序,下人也都规矩。”
“王管家那边,打算何时去见?”萧衍问。
“妾身想着,明日早膳后便去寻王管家,先大致了解一番。”苏晚答道,语气恭谨,“不知王爷可有什么特别的交代?”
萧衍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吟片刻:“王府在京中有些产业,庄铺田亩,另有几处别院。账目虽定期呈报,你既接手,不妨也多留意。王管家虽稳妥,但年岁渐长,精力或不比从前。你年轻,心思细,或能看出些不同。”
这话里,似乎有更深的意思。是提醒她王府产业重要,需谨慎?还是暗示王管家或许有疏漏,让她仔细查察?
苏晚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依旧平静:“妾身明白,定当用心。”
萧衍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暖阁内又安静下来,只有烛火静静燃烧。
过了一会儿,萧衍放下茶盏,起身:“时辰不早,早些歇息吧。”语气如常,听不出是否要留宿正房。
苏晚也站起身:“是,王爷也请早些安歇。”
萧衍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西暖阁。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夜色中。今夜,他依旧没有留下的意思。
她轻轻吁了口气,不知是放松,还是别的什么。转身对兰蕊道:“回去吧。”
回到正房,洗漱更衣,卸去钗环,也终于用特制的药水,一点点洗去了脸上那道画了一整日的“疤痕”。温水拂过,露出光洁如玉的肌肤。镜中的美人,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