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恭王府门前稳稳停下,萧衍先一步下车,转身便伸手去扶苏晚。他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已做过千百遍,那小心翼翼的珍视姿态,让候在门前的王管家和一众仆役都低下了头,心中对这位新王妃的地位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一路无言,萧衍始终牵着苏晚的手,径直回到澄晖堂正房。直到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目光,他才停下脚步,转身,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目光沉沉地、一寸寸地在她脸上逡巡,仿佛要确认那“疤痕”之下是否真的安然无恙。
“真的没受委屈?”他低声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在马车上时更柔,却带着一丝紧绷。
苏晚摇摇头,抬手覆上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背,指尖微凉:“没有。王爷来得及时。”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眸中映着窗棂透入的天光,清澈见底,也清晰地映出他的担忧,“只是……王爷为我如此大动干戈,掌掴左相之女,恐怕……”
“不必担心。”萧衍打断她,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本王既然做了,便不怕后果。左相林崇,这些年手伸得未免太长,今日借此事敲打一番,也好。”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杀伐果决。苏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消散,却奇异地安定下来。他总能给她一种“天塌下来有他顶着”的踏实感。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了片刻,直到门外传来王管家刻意压低的、带着急促的通禀声:
“王爷,王妃,宫里来了天使,皇上急召王爷入宫觐见。”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苏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萧衍敏锐地察觉到,手臂收紧,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看来,有人迫不及待要去告御状了。”萧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他松开苏晚,低头看她,指尖轻轻拂过她依旧带着“疤痕”的脸颊,“在府里好好歇着,等本王回来。”
“王爷……”苏晚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担忧。皇帝急召,左相必定已在宫中,此事可大可小。
萧衍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却坚定的吻。“别怕。”他低声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笃定,“乖乖等我回来用晚膳。”
说完,他松开她的手,转身时,脸上所有的温柔敛去,恢复成那个冷峻威严、杀伐果决的恭亲王。他大步走出房门,玄色朝服的下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心中那股不安却并未因他的安抚而完全平息。她走到窗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兰蕊,”她轻声吩咐,“备水,我要净面。”
皇宫,乾元宫东暖阁。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炭盆烧得极旺,却驱不散室内那股无形的冰寒。
左相林崇跪在御案前不远处,老泪纵横,官帽歪斜,全然没了平日朝廷重臣的威仪,只剩下一个为爱女痛心疾首的老父亲模样。
“皇上!皇上要为老臣做主啊!”林崇声音哽咽,以头抢地,“小女婉如,不过是邀请京中几位闺秀赏花闲聚,言语间或有不当,冲撞了恭王妃,可那也只是小姑娘家不懂事,口角之争罢了!恭王殿下……恭王殿下他竟然不由分说,闯入私宅,当众命侍卫掌掴小女及数位官家千金!小女如今脸颊肿胀,口不能言,受惊过度,太医说恐落下心病啊!皇上!恭王如此跋扈,视朝廷法度、同僚颜面于无物,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皇上!”
他哭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将一个受害忠臣、慈父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皇帝萧昱端坐在御案后,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他并未立刻表态,目光落在殿外。
就在这时,殿外太监高声通传:“恭亲王觐见——”
萧衍一身朝服未换,大步走入殿内。他目不斜视,对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林崇恍若未见,径直走到御案前,端正行礼:“臣弟参见皇兄。”
“平身。”萧昱抬了抬手,目光落在萧衍脸上,语气平淡,“九弟来得正好。左相正在向朕哭诉,说你今日在左相别苑,当众掌掴其女及数位官家女子,可有此事?”
萧衍站直身体,神色坦然,毫无愧色:“确有此事。”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利落,倒让林崇的哭声都为之一顿。林崇猛地抬起头,指着萧衍,声音尖利:“皇上!您听到了!恭王他承认了!他毫无悔意啊皇上!”
萧昱眉头微蹙,看向萧衍:“九弟,你乃亲王之尊,掌掴官眷,还是左相之女,此举是否过于鲁莽?纵有缘由,也该先行禀报,依律处置。”
这话听着是责备萧衍行事不当,实则给了萧衍解释的机会。
萧衍却并未顺着台阶下,反而抬眼,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直射向林崇:“禀报?依律处置?皇兄,若是有人当着您的面,肆意羞辱中宫皇后,言语恶毒,极尽人身攻击之能事,您是否也要先‘禀报’,再‘依律处置’?”
他这话问得极重,直接将苏晚提到了与皇后等同的位置,也将林婉如等人的行为定性为“羞辱中宫”般的大不敬。
林崇脸色一变,急道:“皇上明鉴!小女绝无此意!不过是闺阁玩笑,恭王妃……恭王妃她或许误会了……”
“误会?”萧衍冷笑一声,打断他,“左相不妨问问今日在场所有人,林婉如是否当众讥讽王妃容貌?是否伙同他人逼迫王妃当众献艺取乐?是否出言不逊,暗指王妃‘自怜自艾’?林相,这些话,是‘闺阁玩笑’?若是有人对你林家女眷说这等‘玩笑’,林相当如何?”
他语气森然,步步紧逼,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林崇被他气势所慑,一时语塞,冷汗涔涔。
萧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看着自己这个弟弟。为了维护王妃,他竟不惜将事情闹得如此之大,态度强硬至此。
“即便如此,”萧昱缓缓开口,试图缓和,“掌掴官眷,终非体统。九弟,你该知道其中利害。”
“体统?”萧衍转向萧昱,目光坦荡,声音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和不容置疑的维护,“皇兄,臣弟的王妃,是您亲自下旨赐婚,是上了皇家玉牒的正经王妃!她代表的是恭亲王府的颜面,亦是皇家的颜面!今日若任由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官家女子肆意折辱而忍气吞声,那体统何在?皇家威严何在?臣弟今日掌掴的,不是几个女子,是那些敢将天家颜面踩在脚下、敢对皇室不敬的猖狂之徒!”
他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将个人恩怨直接拔高到了维护皇家体统的高度。一时间,暖阁内寂静无声,连林崇都忘了哭诉,目瞪口呆地看着萧衍。
萧昱的手指停止了叩击桌面,深深看了萧衍一眼。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是真的动了怒,也是真的将那位新王妃放在了极重的位置。
就在气氛僵持,萧昱沉吟着该如何处置,是顺势敲打萧衍,还是安抚左相时,殿外太监再次通传:
“太傅苏文远,求见皇上——”
苏文远?他此刻来做什么?萧昱眸光微闪:“宣。”
须臾,太傅苏文远快步走入,他并未穿官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与悲愤,眼眶微红,竟似哭过。他一进殿,看到跪在地上的林崇和肃立一旁的萧衍,愣了一下,随即撩袍跪倒,声音带着颤抖:
“老臣苏文远,叩见皇上!求皇上为老臣,为小女做主啊!”
又来了一个哭诉的。萧昱揉了揉眉心:“太傅平身,有何事慢慢奏来。”
苏文远并未起身,反而以头触地,声音悲切:“皇上!老臣方才听闻,小女今日应左相千金之邀前去赏花,却在宴上受人欺凌,几番折辱!老臣那苦命的女儿,自半年前遭逢意外,容颜有损,便深居简出,从不肯参与京中聚会,生怕惹人非议,徒增烦恼。是老臣无能,护不住她,才让她受此磨难!如今她嫁入王府,蒙皇上天恩,王爷厚爱,老臣本以为她能过些安生日子……可谁知,这才几日啊!”
他说着,已是老泪纵横,比之林崇方才的表演,更多了几分真情实感的凄楚与一个父亲的无助。
“今日小女不过是去赏花,竟被逼当众献艺,又遭人恶意讥讽容貌!字字句句,如刀似箭,专往她心口最痛处扎啊!皇上!小女她……她自回来后便将自己关在房中,不肯见人,怕是又想起旧日伤痛,心神俱损啊!老臣……老臣,若她有个三长两短,老臣也不活了!”
苏文远捶胸顿足,哭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心疼女儿、愤懑无奈的老父亲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他绝口不提萧衍掌掴之事,只将重点放在自己女儿如何被欺负、如何可怜上,字字泣血,闻者动容。
林崇在一旁听得脸色发青。苏文远这老狐狸!分明是在混淆视听,博取同情!
萧昱看着殿下两位重臣,一个为女哭诉跋扈,一个为女哭诉欺凌,头疼不已。他自然明白其中关节。林婉如骄纵,言语挑衅在先;萧衍护短,手段激烈在后;而苏晚……无疑是其中最无辜受辱的一个。
萧衍看着岳父如此,心中对苏晚更是疼惜,看向林崇的目光也愈发冰冷。
苏文远哭诉完,伏地不起,肩膀耸动,似是悲伤难以自抑。
萧昱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起来吧。”
林崇和苏文远这才颤巍巍起身。
萧昱的目光先落在林崇身上,语气沉缓:“林相,今日之事,朕已明了。令嫒年纪尚轻,言行无状,冲撞王妃,确有不当。恭王护妻心切,行事虽有过激,其情可悯。”
这话,已是定了性。林婉如有错在先。
林崇张了张嘴,还想辩解,触及皇帝平静却深邃的目光,终究没敢再言。
萧昱又看向萧衍,语气严肃了几分:“九弟,你维护王妃,朕能理解。但掌掴官眷,终非亲王应为。朕罚你俸禄半年,闭门思过三日,小惩大诫,你可服气?”
罚俸半年,闭门三日,这惩罚对于掌掴左相之女而言,简直轻如鸿毛。这分明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萧衍神色不变,躬身道:“臣弟领罚,谢皇兄宽宥。”
萧昱最后看向苏文远,语气缓和了许多:“太傅爱女心切,朕亦感同身受。恭王妃温婉贤淑,今日受此委屈,朕心甚悯。传朕口谕,赏恭王妃南海贡珠一斛,云锦十匹,压惊安神药材若干,以示抚慰。望太傅宽心,也转告王妃,日后若再有人敢出言不逊,朕定不轻饶。”
这番话,既是安抚苏文远,也是给今日之事定了最后的调子——苏晚是受委屈的一方,皇帝站在她这边。
苏文远立刻再次跪下,感激涕零:“老臣代小女,叩谢皇上天恩!”
林崇脸色灰败,知道今日不仅没能扳倒萧衍,反而让皇帝更偏向苏家,自己女儿这顿打,怕是白挨了,连带着左相府都颜面扫地。
“都退下吧。”萧昱挥了挥手,似乎不愿再多言。
“臣等告退。”
三人退出乾元宫。宫门外,林崇狠狠瞪了萧衍和苏文远一眼,拂袖而去,背影透着愤懑与不甘。
苏文远这才走到萧衍面前,深深一揖:“今日,多谢王爷维护小女。”
萧衍虚扶了一下,语气郑重:“岳父大人言重了。晚晚是臣的妻子,护她周全,是臣的分内之事。”
苏文远看着他眼中未散的冷意和提及女儿时的柔和,心中稍安,点了点头,低声道:“王爷快回府吧,晚儿怕是担心着呢。”
“岳父慢走。”萧衍拱手,目送苏文远离去,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宫外走去。归心似箭。
澄晖堂内,灯火早已点亮。
苏晚已洗去脸上妆容,换了一身家常的浅碧色衣裙,头发松松绾着,坐在暖阁的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目光不时飘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和廊下摇曳的灯笼。
兰蕊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两次炭,又换了热茶,见她心神不宁,也不敢多言。
直到更漏声再次响起,院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苏晚立刻放下书卷,起身望向门口。
房门被推开,萧衍带着一身夜风寒意走了进来。他面上并无多少表情,但苏晚一眼便看出,他眉宇间那丝紧绷已然散去。
“王爷!”她迎上前两步。
萧衍看到她在灯下等候的身影,眼中瞬间冰雪消融,化为一片暖意。他快走几步,在她面前停下,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
“怎么还没歇息?手这样凉。”他皱眉,将她双手拢在自己掌心暖着。
“我担心……”苏晚看着他,轻声问,“宫里……没事吧?”
萧衍牵着她走到榻边坐下,将人揽入怀中,才淡淡道:“能有什么事?不过是罚了半年俸禄,闭门三日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苏晚却知道事情绝非如此简单。左相岂会善罢甘休?皇上又岂会轻易揭过?
“岳父大人也去了。”萧衍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在御前哭得甚是伤心,说你受了大委屈,回来便将自己关起来,心神受损。”
苏晚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父亲这是在帮她,以退为进,博取皇上同情。她脸颊微热,低声道:“父亲他……定是急了。”
“岳父做得很好。”萧衍赞道,低头看她,“皇上赏了你不少东西压惊,还说日后若再有人敢对你不敬,他定不轻饶。”
苏晚又是一怔,没想到皇帝会是这样的态度。她抬眼看向萧衍,烛光下,他俊美的面容近在咫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温柔与得意。
“所以,不必再担心了。”萧衍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左相那边,经此一事,短时间内不敢再如何。你父亲这边,皇上也表明了态度。至于本王……”他顿了顿,唇角微扬,“闭门三日正好,可以好好陪陪王妃。”
他语气轻松,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彻底驱散了苏晚心中最后的不安。她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温暖体温,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王爷今日……为了我,得罪了左相,又受了罚……”她闷闷地说,心中愧疚与感动交织。
萧衍却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
“值得。”
“为了你,什么都值得。”
“晚晚,记住,从今往后,你只需做你自己,想笑便笑,想恼便恼,不必再对任何人、任何事忍气吞声。”
“你的身后,永远有本王。”
苏晚鼻尖一酸,眼眶发热。她伸手回抱住他,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她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应道。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呼啸。而窗内,一室暖光,两人相拥,无声胜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