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
李辰正在墨燃的工棚里看新改良的水车图纸,韩略急匆匆闯进来:“城主!有人留了封信给您,说是……一位姓余的老先生托带的。”
“姓余?”李辰抬起头,“人在哪儿?”
“走了。”韩略把信递过来,“一个老马夫牵着匹马到关门口,把信交了就走。”
信装在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里,封口处用蜡封着,上面按了个指印——是余樵的习惯。
李辰拆开信,抽出三页纸。
字迹清瘦有力,正是余樵的笔迹。
开头没写称呼,直接入题:
“腊月十五至十七,在贵地住了三日。所见所闻,记之如下。”
李辰心一跳,赶紧往下看。
余樵用冷静客观的笔调,记录了三天的见闻。
从入关时的盘查,到街上的行人;从学堂的读书声,到工坊的劳作声;从市集的热闹,到庇护处的发放。甚至还记了些细节——面摊的汤头味道,女工讨论买布的价格,孩子们堆雪人的笑声。
记录完见闻,余樵写道:
“观贵城现状,有六善三忧。”
“六善者:一曰民生富足,人人有棉衣棉被,雪天不受冻馁;二曰教育普及,孩童不论出身皆可入学,此百年大计;三曰就业充分,工坊林立,劳力有处使;四曰妇孺得安,庇护处、医馆、学堂,弱势者有所依;五曰商贸繁荣,关外集市已初具规模,货通四方;六曰民心凝聚,百姓言必称城主,此最难能可贵。”
李辰看得心头微热,接着看“三忧”:
“三忧者:一曰人口增长过速,新生、怀孕者众,房屋、学堂将不敷使用;二曰劳力集中于工坊,农田开垦或有不足,粮食安全不可全赖外购;三曰城池扩张,管理压力日增,现有官吏体系恐难支撑。”
句句说在点子上。
信的结尾,余樵写道:
“君已迈出坚实一步。然行百里者半九十,望戒骄戒躁,稳扎稳打。春耕在即,当思农事。另,鹰愁涧炸得好,河道之利,不在当下,而在百年。余在卧龙岗,静观君之作为。”
没有落款。
李辰放下信,长长吐了口气。
墨燃一直在旁边看图纸,这时才抬头:“余樵那老小子来过了?”
“来过了,又走了。”李辰把信递给墨燃,“你看看。”
墨燃快速扫了几眼,嗤笑一声:“还是那德行,说话留三分。明明看得心潮澎湃,非要板着脸写什么‘六善三忧’。”
“墨先生很了解余樵先生?”李辰好奇。
“了解?”墨燃放下信,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那老小子……跟我八字不合。”
“哦?此话怎讲?”
墨燃指着自己鼻子:“你看我名字,墨燃,燃字带火。他叫什么?余樵,樵字带木。木遇火,不烧起来才怪。”
李辰一愣,随即笑了:“墨先生这是开玩笑吧?”
“半真半假。”墨燃也笑了,“年轻时确实吵过几架。他嫌我太痴迷技术,不懂人心。我嫌他太琢磨人心,不懂技术。后来各走各路,他隐居卧龙岗,我躲进鬼谷。”
“那余樵先生为何推荐您来?”
“谁知道那老小子想什么,大概觉得我这把火,能烧旺你这片林子吧。”
李辰想起余樵信里的评价,心里明白了几分。
余樵看人极准,推荐墨燃,正是看中了墨燃的技术能力能弥补遗忘之城的发展短板。
“对了,”墨燃想起什么,“余樵信里提到春耕农事,倒是提醒了我。你看这水车——”
墨燃把图纸推过来:“我改进了传动结构,现在一台水车能带动三台石磨,或者两台纺车。如果能大规模推广,春耕后的粮食加工、纺织生产,效率能提三成。”
李辰仔细看图纸。墨燃的设计确实精妙,齿轮咬合、传动连杆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能做多少台?”
“现在工坊全力赶工,到开春能做五十台,但需要铁匠配合,齿轮要用精铁。”
“我去跟赵英说。”李辰记下,“还有什么需要?”
“人。”墨燃直截了当,“我这儿五个学徒不够用。至少再拨十个识字的年轻人过来,我亲自带。技术这东西,得一代代传。”
“行,我让张先生在学堂里挑。”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小荷拎着个食盒进来,见到李辰,甜甜叫了声:“哥哥!”
“小荷来了。”李辰笑道,“又给墨先生送饭?”
“嗯!”李小荷把食盒放下,“玉娘姐姐说墨先生总忘了吃饭,让我每天按时送。今天是萝卜炖羊肉,还有刚蒸的馒头。”
食盒打开,热气腾腾。
墨燃也不客气,拿起馒头就咬:“还是玉娘想得周到。我这人一画起图来,什么都忘了。”
李小荷站在一旁,看着桌上摊开的图纸,眼睛亮晶晶的:“墨先生,这个……是水车吗?”
“哟,丫头认得?”墨燃有些意外。
“在学堂学过。”李小荷指着图纸,“张先生教过,说水车能借水力干活,省人力。但他说的那种很简单,没您画的这么复杂。”
墨燃来了兴趣:“学堂还教这个?”
“教!张先生说,城主说了,学堂不能光教四书五经,得教实用的。农事、工技、算学,都教。”
墨燃看向李辰:“你这教育路子……确实不一样。”
“乱世求生,实用第一。”李辰道,“小荷,你现在跟着玉娘,学得怎么样?”
“学了好多!”李小荷掰着手指数,“记账、管库、安排人手、调解纠纷……玉娘姐姐说我进步快,现在庇护处一半的事都交给我了。”
语气里透着自豪。
李辰欣慰地点头。
当年从牙行赎出来的小姑娘,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对了哥哥,玉娘姐姐让我问问,庇护处明年想扩建成两进院子,多收留些无家可归的妇孺。地皮批文需要您签字。”
“好,我下午过去看。”李辰应下。
李小荷送完饭就走了。墨燃一边吃一边说:“这丫头是个好苗子。心思细,肯学,将来能成事。”
“是啊。刚来时怯生生的,话都不敢说。现在能管着一个庇护处了。”
“你这儿……”墨燃放下筷子,“这样的人不少吧?从流民到劳力,从文盲到识字,从怯懦到自信。余樵那老小子说得对,民心凝聚,最难能可贵。”
李辰拿起余樵的信又看了看:“余樵先生看得透彻。他说的三忧,确实是咱们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
“人口那事,我倒有个想法,你现在房子不够盖,为什么非要盖在地上?”
“不盖地上盖哪儿?”
“地下。”墨燃用筷子蘸了水,在桌上画起来,“咱们建水库挖出那么多土方,烧砖也缺黏土。不如挖地下窑洞——冬暖夏凉,施工快,还省材料。一个冬天,挖出几百孔窑洞不成问题。”
李辰眼睛一亮:“这主意好!窑洞……北方确实有这种住法。但咱们这儿雨水多,防水怎么做?”
“水泥啊!窑洞内壁用水泥抹平,再做排水沟。屋顶种草固土,既保温又防渗。成本只有盖砖房的三成。”
“墨先生大才!”李辰兴奋了,“这事得抓紧。开春前能挖多少?”
“调五百人,一个冬天挖三百孔没问题。一孔住一家,够安置一千多人。”
李辰当即拍板:“我让王犇调人,今天就开工!”
“等等。”墨燃摆手,“挖窑洞也有讲究。选址要在阳坡,土层要厚实,不能在有地下水的区域。这些都得勘察。”
“老胡懂这个,让他配合您。”
两人越说越投入,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
最后墨燃抹抹嘴:“行了,这事交给我。你忙你的去。”
李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墨先生,您说余樵先生为什么来了不见面就走?”
墨燃正收拾图纸,头也不抬:“那老小子就这脾气。他觉得该说的时候,自然会露面。现在不见,大概是觉得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
“等你真正遇到难关的时候,或者……等你做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好的时候。”
李辰若有所思。
离开工棚,李辰没回内院,直接去了老胡那儿。
把挖窑洞的事一说,老胡拍大腿:
“我怎么没想到!以前在北边,见过住窑洞的,确实舒服!咱们这儿土质适合,阳坡也多。城主放心,我这就去选址!”
“抓紧,要赶在开春前挖出一批来。”
“明白!”
安排好窑洞的事,李辰才往内院走。
路上遇见张启明,正带着几个大孩子扫学堂院子里的残雪。
“张先生,挑十个识字的年轻人,要机灵好学的,给墨先生当学徒。”
“城主,好苗子都快被挑光了。工坊挑,医馆挑,现在墨先生也挑……”
“挑光了再培养,这才是良性循环。孩子们看见学长们有出息,自己学习才有动力。”
“这倒也是,行,我明天挑出来。”
回到桃花源,柳如烟正在温泉池边陪小安宁玩。见李辰回来,柳如烟递过来一条热毛巾:“夫君,听说余樵先生来信了?”
“嗯。”李辰擦擦脸,“来了三天,又走了。留了封信,说了些建议。”
“说什么了?”
李辰把信里的“六善三忧”说了。柳如烟听完,沉吟片刻:“余樵先生看得准。人口增长这事,我也在愁。现在怀孕的妇人越来越多,明年开春,新生儿怕是要爆。”
“有办法了。”李辰把窑洞的计划说了。
柳如烟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既快又省。我这就去算预算,看能挤出多少材料人工。”
“让老胡和墨先生负责技术,你负责统筹,抓紧,时间不等人。”
“明白。”
夜里,李辰坐在书桌前,又把余樵的信看了一遍。
三页纸,字字珠玑。
特别是那句“春耕在即,当思农事”,让李辰警醒。这段时间忙着开山修河,建工坊扩集市,确实有些忽略农业根本。
遗忘之城现在粮食够吃,靠的是秋收的存粮和从外采购。
但人口增长这么快,光靠存粮和外购不是长久之计。
得开垦新田,得改良农具,得培育良种。
李辰铺开纸,开始写春耕计划。
窗外,又飘起了小雪。
温泉池的水汽袅袅升起,在夜色中像一层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