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遗忘之城家家户户开始打扫屋子,准备年货。
关外集市比平时热闹三倍,四海货行的年货摊子前排起了长队。
马婆婆的“马家婚介所”也迎来了旺季——年关前后,说亲的人特别多。
这半年马婆婆的生意越做越大,铺子从一间扩成了三间,还请了两个帮手。一个是来投奔她的远房侄女,嘴甜会说话;另一个是四十出头的寡妇周氏,带着个十岁的儿子。
这天下午,马婆婆把周氏叫到里屋。
“周家妹子,有桩亲事,想问问你意思。”马婆婆开门见山。
周氏正在缝补衣服,抬头问:“哪家的?”
“阿卜杜勒老爹。”
周氏手一抖,针扎了指头:“哎哟!马婆婆您别拿我开玩笑……那、那是个西域人!”
“西域人怎么了?”马婆婆正色道,“咱们城主还娶了西域公主呢,现在都怀孕五个月了,好好的。”
“那不一样……”周氏脸红了,“我听人说,西域人……下面那地方跟咱们汉人不一样,同房会、会死人的……”
马婆婆噗嗤笑了:“你这都听谁胡说八道!要真那样,城主夫人早没命了!人家现在活蹦乱跳的,前天我还看见她在市集买葡萄干,肚子挺得老高。”
周氏还是摇头:“不行不行……再说我带着孩子呢,人家能愿意?”
“愿意!”马婆婆拍胸脯,“阿卜杜勒老爹亲口说的,喜欢孩子。你儿子不是常去水利工坊玩吗?老爹经常给他糖吃,还教他认星星,忘了?”
周氏想起来了。
儿子确实常说起“那个白胡子爷爷”,说爷爷懂好多星星的故事,还说等春天带他去水库钓鱼。
“可是……”周氏还在犹豫。
“别可是了。”马婆婆站起身,“这门亲事,多少人盯着呢!阿卜杜勒老爹现在是水利总顾问,工钱高,有本事,城主器重。分的新房子都准备好了,两间正房带个小院。你要不愿意,我介绍给别人了。”
马婆婆作势要走,周氏赶紧拉住:“婆婆别急……我、我再想想……”
“想什么想!”马婆婆瞪眼,“过了这村没这店!人家老爹多好的人,见谁都笑呵呵的,手巧心善。你一个寡妇带个孩子,能找到这样的,烧高香了!”
周氏咬了咬嘴唇:“那……那孩子能跟他姓吗?”
“随你!”马婆婆道,“老爹说了,孩子愿意叫啥就叫啥。将来想学水利,他亲自教。不想学,供他上学堂。”
周氏眼圈红了。这些年一个人拉扯孩子,太苦了。
“行……行吧。”
“这就对了!”马婆婆眉开眼笑,“明天就安排见面!我让老爹收拾收拾,你也穿件新衣裳!”
第二天,阿卜杜勒老爹果然收拾得整整齐齐。
灰白胡子梳得顺溜,换了身新棉袍,还特意戴了顶汉人的瓜皮帽——看着有点滑稽,但心意到了。
见面的地方在马婆婆铺子后院。
周氏穿了件靛蓝色的新棉袄,头发梳得光光的,儿子小宝也收拾干净了,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
“坐坐坐!”马婆婆张罗着倒茶,“都别拘束!老爹,这是周家妹子,这是她儿子小宝。周家妹子,这是阿卜杜勒老爹。”
老爹笑呵呵地掏出个油纸包:“小宝,来,给你带了好吃的。”
纸包里是西域的核桃糕,甜香扑鼻。小宝眼睛亮了,看看母亲。周氏点点头,小宝才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不谢不谢!”老爹摸摸小宝的头,“喜欢的话,我那里还有。”
气氛渐渐轻松了。
马婆婆识趣地退出去,留两人说话。
老爹先开口:“周……周夫人,我的情况,马婆婆应该说了。我今年五十八,西域撒马尔罕人,以前是找水的‘水眼’。现在在遗忘之城做水利工,城主给工钱,不少。”
周氏低头:“我……我三十九,丈夫前年病死了,就剩我和小宝。现在在马婆婆这儿帮忙,一个月挣三斗米。”
“够了够了。”老爹摆手,“我的工钱花不完,以后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小宝上学堂的学费,我来出。”
周氏抬头看老爹:“您……您真不介意我带孩子?”
“我喜欢孩子!”老爹认真道,“在我们那儿,孩子是胡大赐的礼物。小宝聪明,我教他认星星,一教就会。将来他想学水利,我教他。想学别的,我供他上学。”
“那……那同房的事……”周氏脸又红了,“我听说西域人……”
老爹哈哈大笑:“那是谣言!我们跟汉人一样,都是人!城主夫人不就是西域人吗?你看她不好好的?”
周氏想想也是,自己瞎担心了。
两人又聊了会儿。
老爹讲西域的风土人情,讲怎么在沙漠里找水。
周氏讲老家的事,讲怎么一个人带孩子熬过来。越聊越投缘。
小宝吃完核桃糕,胆子也大了,拉着老爹问星星的事。
老爹耐心讲:“那颗最亮的是天狼星,冬天最亮。那颗是北极星,永远指着北方……”
马婆婆在外面偷听,听着听着笑了。这门亲事,成了。
三天后,腊月二十六,婚事办了。
没大操大办,就在老爹的新房子里摆了两桌。
李辰亲自来了,送了套新被褥做贺礼。柳如烟带着夫人们也来了,送了些锅碗瓢盆。马婆婆是媒人,坐主位。
老爹穿着红棉袄,周氏穿着红裙子,两人给李辰敬茶。
“城主,谢谢您。”老爹眼睛湿润,“没想到我这把年纪,还能在异国他乡成个家。”
李辰接过茶:“老爹客气了。您是遗忘之城的功臣,应该的。以后这就是您的家,好好过日子。”
周氏也敬茶:“城主,谢谢您收留我们母子,还给了这么好的姻缘。”
“互相成全。”李辰笑道,“周嫂子,以后好好照顾老爹。他忙起水利来总忘了吃饭,你得多提醒。”
“记住了。”
婚礼简单而温馨。
两桌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小宝换上了新衣服,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夜幕降临,客人散去。新房里的红烛亮着,暖烘烘的。
这个冬天,又有一对人,有了暖被窝。
然而遗忘之城的暖冬里,也夹杂着寒意。
腊月二十八,窑洞工程出了事故。
王犇急匆匆找到李辰时,李辰正在春耕会议上跟几个老农争执。
“城主!出事了!”王犇满身泥土,“三号窑洞塌方,埋了五个人!”
李辰腾地站起来:“人救出来没有?”
“救出来三个,轻伤。还有两个……还在挖。”
“墨先生呢?”
“在现场指挥救援。”
李辰二话不说,跟着王犇就往出事的阳坡赶。身后几个老农面面相觑,春耕会议只好暂停。
出事的三号窑洞在阳坡中段。现场围了一群人,墨燃正指挥着用木桩加固洞口。
几个工人灰头土脸地从洞里爬出来,抬着个受伤的同伴。
“情况怎么样?”李辰问。
墨燃脸色铁青:“土层结构判断失误。这一段看着厚实,其实下面有沙层,承不住力。埋了两个人,已经挖出一个,还活着。另一个……还在找。”
“怎么会判断失误?老胡不是勘察过了吗?”
“老胡看的是表层,地下三丈以下的沙层,地表看不出来。怪我,太急了,没打探孔验证。”
正说着,洞里传来喊声:“找到了!还活着!”
众人精神一振。很快,几个工人抬着个人出来。那人满脸是土,但眼睛还睁着,看见李辰,挣扎着要起来。
“躺着别动!”李辰按住他,“伤哪儿了?”
“腿……腿好像断了……”
“快送医馆!婉娘,准备接骨!”
伤员被抬走了。墨燃清点人数,松了口气:“还好,都救出来了。两个骨折,三个轻伤,没人死。”
李辰看着塌方的窑洞,洞口堆满了泥土碎石。
“墨先生,所有窑洞工程,全部暂停。”
“城主,工期……”
“安全第一,重新勘察,打探孔,每个窑洞选址必须验证地下十丈的土层结构。宁可慢,不能出人命。”
墨燃点头:“明白了。”
“还有,”李辰看向惊魂未定的工人们,“受伤的工钱照发,养伤期间伙食医药全包。另外,每人发三两银子压惊。”
工人们原本惨白的脸色,这才缓过来些。
处理完事故,李辰回到春耕会议。几个老农还在等着。
“城主,刚才是……”
“窑洞塌方,解决了。”李辰坐下,“继续开会。张先生,你刚才说新式犁具,老农们有意见?”
张启明推了推眼镜:“是。几位老叔觉得,祖祖辈辈用的直辕犁就挺好,新式的曲辕犁太复杂,怕用不惯。”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开口:“城主,不是我们顽固。种地这事,得看天看地看人。新家伙什好是好,但咱们这些老骨头,学起来慢。万一春耕耽误了,那可是大事。”
另一个老农接话:“是啊城主。咱们现在有牛有犁,好好干,一亩地收三石粮没问题。新犁具说是能多收半石,可万一用不好,说不定还少收呢。”
李辰耐心听完,问:“几位老叔,新犁具你们试过没有?”
“试过一次,不顺手。”
“哪儿不顺手?”
“那个弯弯的辕,使不上劲。扶犁的时候,总感觉要歪。”
李辰明白了。新工具需要适应期,老农们习惯了旧方法,自然觉得别扭。
“这样,”李辰道,“开春先划出五百亩试验田。两百亩用旧犁,两百亩用新犁,剩下一百亩用改良的旧犁——就是给直辕犁加个调节杆。咱们比比看,哪种收成好。”
老农们互相看看,点头:“这个法子公道。”
“还有播种。”张启明又拿出一张图纸,“这是新设计的条播机,能控制行距和深度,比手播均匀,省种子。”
这次老农们没直接反对,而是仔细看图纸。
“这个……真能行?”
“试过了。”张启明道,“在试验田里试种了半亩麦子,出苗整齐,长势比手播的好。”
“那……那也试试?”
“试试!”
会议终于达成一致。李辰松口气,正要散会,韩略又急匆匆进来。
这次脸色更难看。
“城主,新杞国使者到了。在梦晴关外,要求进城。”
“来了多少人?”
“三十人,都带兵器。为首的是个文官,说是奉屠通大将军之命,来‘商议要事’。”
李辰心里一沉。该来的,终于来了。
“让他们进来。安排到驿馆,我晚上见。”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