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天晴。
新杞国使者团被安排在驿馆的院子。为首的文官姓郑,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
随行的三十个护卫个个精悍,兵器虽已按规矩入库,但那股子行伍气息藏不住。
郑使者提出要先看望“故王妃遗孤”。
韩擎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院子里教姬安练箭。十岁的姬安已经拉得开半石弓,箭矢哆一声钉在靶心偏左一寸处。
“外公,偏了。”姬安有些懊恼。
“不偏。”韩擎拍拍外孙的肩膀,“第一次拉半石弓,能上靶就是好样的。力道够了,准头慢慢练。”
韩夫人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热姜汤:“歇会儿吧,喝口热的。安儿,宁儿在屋里描红,你去看看妹妹写得怎么样。”
姬安应了声,收起弓往屋里跑。韩擎看着外孙的背影,眼神复杂。
“新杞国来人了。”韩擎低声道,“说是要看孩子。”
韩夫人手一颤,姜汤洒出来些:“他们想干什么?”
“说是‘看望故王妃遗孤’,表面文章。”韩擎接过碗,“但醉翁之意不在酒。屠通那人,不会做无谓的事。”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老管家来报:“老爷,城主陪着新杞国使者来了。”
韩擎和韩夫人对视一眼,放下碗,整理衣袍。
“请。”
李辰陪着郑使者走进院子时,姬安和姬宁正从屋里出来。
姬宁八岁,扎着双丫髻,看见生人,下意识躲到哥哥身后。
郑使者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停留片刻,脸上笑容更盛:“这就是……安公子和宁小姐?一别经年,都长这么大了。”
说着,郑使者从袖中取出两个锦盒:“过年了,一点心意。安公子,这是上好的狼毫笔。宁小姐,这是西域来的琉璃珠串。”
姬安没接,看向外公。
韩擎微微点头,姬安才上前行礼接过:“谢过使者。”
礼数周到,但透着疏离。
姬宁也学着哥哥的样子行礼接礼,小声说谢谢。
郑使者蹲下身,视线与孩子们平齐:“可还记得……你们母亲的模样?”
姬安抿了抿嘴,没说话。姬宁眼圈红了,往哥哥身边又靠了靠。
韩夫人上前一步:“孩子还小,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使者远来辛苦,屋里喝茶吧。”
“是是是,不提不提。”郑使者站起身,笑容不变,“看见孩子们安好,我就放心了。大将军——哦,就是屠通将军,一直惦念着。说王妃当年对他有知遇之恩,这份情,他记着呢。”
一行人进屋落座。茶水点心摆上,气氛却有些凝滞。
郑使者抿了口茶,环视屋子。
陈设简单但整洁,墙上挂着姬安练的字,桌上摆着姬宁做的女红。窗外院子里,箭靶上的箭矢还没拔下。
“韩老将军将孩子们教养得很好。”郑使者感慨,“文武兼修,有王妃当年的风范。”
“不过是寻常人家的教养罢了。”韩擎淡淡道,“乱世之中,平安长大就是福分。”
“老将军说得是。”郑使者放下茶杯,“不过……以安公子的身份,只是‘平安长大’,未免可惜了。”
来了。
李辰抬眼,韩擎握紧了茶杯。
郑使者仿佛没看见两人的反应,继续说:“如今新杞国在屠通大将军治理下,已非昔日可比。东山国那三个不成器的王子互相攻伐,大将军趁机收复了不少失地。现在新杞国疆域,比王妃在时还大三分。”
“那是屠大将军的本事。”韩擎不咸不淡。
“是啊。”郑使者话锋一转,“可国不可一日无君。现在那位姬延王……终究是旁支远亲,名不正言不顺。军中民间,都有议论。”
李辰开口了:“郑使者有话不妨直说。”
“李城主爽快。”郑使者看向姬安,“安公子是王妃嫡子,先王血脉,按理说,才是正统。大将军的意思是……若安公子愿意回国,可承继王位。”
屋里一片寂静。
姬安猛地抬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姬宁抓住哥哥的衣袖,眼神惊慌。
韩擎放下茶杯,咚一声轻响。
“使者说笑了。”韩擎声音平静,“安儿今年十岁,还是个孩子。乱世之中,坐那个位置,不是福,是祸。”
“老将军多虑了,有大将军辅佐,谁敢造次?再说了,安公子回的不是龙潭虎穴,是蒸蒸日上的新杞国。将来修文治,练武备,开疆拓土,方不负先王血脉。”
“蒸蒸日上?”韩擎似笑非笑,“老夫怎么听说,新杞国境内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逃亡者众?”
郑使者笑容僵了僵:“这个……乱世之中,养兵需要钱粮,难免的。等安公子继位,自然可以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那为何不等轻徭薄赋了,再谈继位之事?”
“这……”
眼看话要谈僵,郑使者转向李辰:“李城主,您看这事……”
李辰慢悠悠喝茶:“这是韩家的家事,我做不了主。不过郑使者,你刚才说新杞国疆域扩大,想必治理起来也不容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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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使者眼睛一亮,顺势接话:“正是!所以大将军对遗忘之城的发展很是钦佩。尤其是听说李城主在修一条百里河道,将来要联通杞河——那可是流经我国都城的母亲河啊。”
终于说到正题了。
李辰放下茶杯:“确有此事。不过工程浩大,才刚开了个头。”
“开头就是成功的一半!”郑使者身子前倾,“李城主,明人不说暗话。大将军派我来,一是看望安公子,二是谈合作。”
“怎么合作?”
“河道!遗忘之城在河道上游,新杞国在河道下游。河道通了,对两边都有利——你们多了一条水路通道,我们多了一条灌溉水源。这是双赢!”
李辰不动声色:“听起来不错。但河道工程耗资巨大,现在才刚刚爆破鹰愁涧,离贯通还远着呢。”
“所以才要合作啊!新杞国可以出人力、出钱粮,协助河道修建。只要李城主答应,将来河道贯通后,允许新杞国船只通行,并在沿线建几个码头。”
“就这么简单?”
“当然……也有些小条件。”郑使者搓搓手,“比如,遗忘之城的雪盐、玻璃、棉布,能不能以优惠价供给新杞国?再比如,河道沿线的土地开发,能不能让新杞国参与?”
李辰笑了。
屠通这算盘打得精。
表面合作修河,实则要经济特权,还要渗透沿线土地。
“郑使者,”李辰道,“修河的事,我们自己能干。钱粮人力,我们也不缺。至于贸易,四海货行就在关外,新杞国要买什么,随时欢迎。”
这话说得很软,但意思很硬——不需要你们帮忙,别想掺和。
郑使者脸色不变:“李城主,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大将军对遗忘之城很是欣赏,但若是合作不成……难免遗憾。”
话里带着隐隐的威胁。
韩擎忽然开口:“郑使者,天色不早了,孩子们该做功课了。”
这是送客了。
郑使者站起身,依然保持笑容:“也好,不打扰了。礼物送到,心意到了。合作的事,李城主再考虑考虑。年后再谈。”
送走郑使者一行,李辰和韩擎回到屋里。
姬安终于忍不住问:“外公,那个屠通……真是母亲的旧部?”
“是。”韩擎摸摸外孙的头,“但你母亲在世时,就看透此人野心。所以临终前,让我带你们离开。”
“那他说让我当王……”
“当王有什么好?”韩擎看着外孙,“你看看姬闵,看看东山国那三个王子,哪个活得像个人?外公只希望你和宁儿,平平安安,堂堂正正做人。”
姬安低下头,想了很久,抬头时眼神坚定:“外公,我懂了。我不要当什么王,我要好好练武,将来保护妹妹,保护遗忘之城。”
“好孩子。”韩擎眼眶有些热。
李辰在一旁看着,开口道:“安儿,宁儿,你们记住——身份是别人给的,路是自己走的。你们母亲留下的最宝贵的东西,不是王族血脉,是那份宁折不弯的骨气。”
两个孩子认真点头。
离开韩家小院,李辰走在雪地里,脚步沉重。
郑使者看似客气,但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看孩子是假,试探是真;谈合作是假,要利益是真。
屠通这步棋下得妙。一边用王位诱惑韩家,一边用合作拉拢遗忘之城。不管哪边成了,新杞国都稳赚不赔。
回到内院,柳如烟正等着。
“夫君,谈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李辰脱掉外袍,“屠通想要的太多,能给的太少。”
“那……会不会有麻烦?”
“麻烦早晚会来。”李辰坐下,“但咱们不怕。窑洞的事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柳如烟递过热茶,“墨先生重新勘察,打了探孔,确认了安全区域。工程明天复工,这次稳扎稳打。”
“春耕试验田呢?”
“地划好了,种子备齐了,就等开春。”
李辰喝了口茶,暖意从喉咙流到胃里。
“如烟,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加快脚步了?”
“什么脚步?”
“河道。”李辰望向窗外,“屠通盯上河道,说明这条路走对了。他想分一杯羹,咱们偏要赶在他前面,把路走通,把地盘占稳。”
“可人手……”
“人手不够就招。”李辰放下茶杯,“开春后,流民会更多。咱们要做的,是做好准备,迎接更多人,建更大城。”
“三年之约……”
“三年之约,不是终点,是起点。姬老夫人等着看,余樵先生等着看,屠通……也等着看。咱们得让他们看到,遗忘之城的路,谁也挡不住。”
夜深了。
驿馆里,郑使者在灯下写信。
“大将军台鉴:韩擎老而弥坚,李辰油盐不进。两个孩子教养得极好,但短期内难以为我所用。河道之事,李辰似有防备,合作恐难达成……”
写到这里,郑使者停笔,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然遗忘之城确有不凡之处。百姓安居,工坊兴盛,城墙坚固,民心凝聚。若强攻,代价必大。若智取……需从长计议。”
信写完,封好,交给心腹:“连夜送出。”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