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商道上的积雪终于化尽了。
奥马尔的商队从撒马尔罕出发时,规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三十辆牛车,五十峰骆驼,一百二十人的队伍——这还不算家眷。
阿卜杜勒骑在马上,回头望了望队伍中间那几辆带篷的马车,咂咂嘴:“老奥马尔,你真把四个老婆都带来了?还有……八个孩子?”
奥马尔挺着肚子坐在头车车辕上,笑眯眯的:“都带来了。大老婆阿依莎,三老婆热娜,五老婆古丽,七老婆帕蒂玛。孩子们愿意来的都来了,最小的才三岁。”
阿卜杜勒摇头:“疯了,真是疯了。跑商几十年,没见过拖家带口去万里之外的。”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那地方。”奥马尔眼睛望向东方,“等见了,你也会想把家搬过去的。”
队伍行进得不快——有女人孩子,不能像纯商队那样赶路。
但奥马尔不急,他算好了时间,四月中旬能到遗忘之城,正好赶上春耕后的贸易旺季。
中午休息时,四个妻子下车活动筋骨。
阿依莎四十出头,沉稳干练,正检查货物清单;热娜二十多岁,活泼好奇,拉着奥马尔问东问西;古丽三十来岁,已经在准备午饭——馕饼、羊肉、酸奶;帕蒂玛最安静,坐在车边整理香料匣子。
八个孩子满地跑,最小的被热娜抱在怀里喂奶。
阿卜杜勒看着这景象,感慨:“老奥马尔,你这哪是跑商,这是举家迁徙啊。”
“就是迁徙。”奥马尔认真道,“阿卜杜勒,我五十岁了,跑不动几年了。得找个能安度晚年的地方。遗忘之城……就是那个地方。”
“真那么好?”
“你去看了就知道。”
“第一,安全。有雄关,有城墙,有军队——哦,他们叫护卫队。第二,富足。粮食多得吃不完,工坊遍地,只要肯干就有饭吃。第三,公平。城主说了,西域来的,汉人来的,一视同仁。孩子能上学,老人能看病。”
阿卜杜勒沉吟:“那……生意呢?”
“生意?”奥马尔笑了,指着车上的货物,“你看这些——香料、宝石、地毯,到那儿能翻三倍价。他们的雪盐、玻璃、棉布,运回西域也能翻倍。最关键的是,城主在修河道,一旦通了,水路运输,成本只要陆路三成!”
“水路……”阿卜杜勒眼睛亮了。他是老商人,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而且,”奥马尔压低声音,“城主答应我,西域商行扩建成中转站后,给我三成股份。以后东西贸易,我从中间过一手,抽一成佣金。你算算,那是多少?”
阿卜杜勒心算了会儿,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得是天文数字!”
“所以啊。”奥马尔拍拍阿卜杜勒的肩膀,“跟我去,错不了。你在那儿开个银器铺,儿子手艺好,肯定受欢迎。再娶个汉人媳妇,生个混血娃娃,美得很!”
队伍继续东行。
夜里扎营时,奥马尔把商队骨干叫到篝火边。
“都听好了,到了遗忘之城,有几条规矩。”
“守他们的法。集市有市令所,管得很细,但很公平。学他们的语言。城主说了,会请先生教咱们汉话,咱们也得教他们西域话。互相互利。”
一个年轻商人问:“奥马尔大叔,他们……不会排外吧?”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城主夫人里就有西域公主,叫阿伊莎,现在怀孕五个月了,好好的。城里还有别的西域人——水眼阿卜杜勒老爹,听说娶了汉人媳妇,日子美着呢。”
“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到了那儿,你自己看。”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
这些人跟着奥马尔跑商多年,第一次见老大这么推崇一个地方。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遗忘之城,郑使者派出的探子们,正陷入深深的困惑。
探子头目姓陈,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此刻坐在驿馆房间里,对着桌上摊开的地图和笔记,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对劲。”陈头目敲着桌子,“很不对劲。”
手下几个探子面面相觑。
“头儿,哪儿不对劲了?”
“哪儿都不对劲!”陈头目站起来,在屋里踱步,“咱们来这儿一个月了,集市、工坊、学堂、农田……能看的都看了,能问的都问了。可回去一整理,发现——”
“粮食产量,他们说亩产三石,我信了。可一看仓库,堆得满满当当,那存量,亩产没有五石下不来!工坊产量,他们说织机一天织三丈布,可市集上棉布流通量,一天至少三十丈!还有人口,他们说两万五,可我暗地里点数,光外廓区就不止这个数!”
一个探子小心道:“头儿,会不会是……他们吹牛?”
“吹牛?你见反过来吹牛的吗?仓库里的粮食是假的?市集上的布是假的?街上走的人是假的?”
探子们不说话了。
“还有更邪门的,我按照他们说的数字,算了下这座城的运行——按他们说的粮食产量,根本养不活这么多人。按他们说的工坊产量,根本供不起这么多货。按他们说的税收,根本建不起这么多房子、学堂、医馆!”
“那……那是怎么回事?”
“他们在藏!明面上的数字,都是打过折的!真正的产量、存量、财力,至少是咱们看到的两倍!”
屋里一片寂静。探子们都懵了。
他们奉屠通大将军之命来摸底,本以为是个深山里的土财主,有点新奇玩意儿罢了。
可现在发现,这地方水深得很。
“头儿,”一个年轻探子犹豫道,“那……咱们回去怎么禀报?”
“如实禀报!就说遗忘之城实力深不可测,建议大将军谨慎对待。”
“可大将军要的是河道……和这块地盘。”
“所以更难办。我观察了一个月,发现最可怕的不是他们的粮食、布匹、玻璃……是他们的‘那一套’。”
“哪一套?”
“管理的那一套!”
“你们看——种地的,分承包户和雇工。承包户自己负责,交租就行。雇工统一管理,干一天活给一天粮。做工的,分工匠和学徒。工匠按件计酬,学徒包吃住学手艺。做买卖的,分坐商和行商。坐商有铺面交税,行商有许可抽成……”
探子们听得云里雾里。
陈头目继续道:“这套法子,把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有本事的,给你舞台让你发挥。没本事的,给你饭碗让你活着。想上进,有路子——学徒可以成工匠,雇工可以成承包户,行商可以成坐商。人人有奔头,谁还闹事?”
一个探子恍然大悟:“所以街上才看不到乞丐流民!”
“对!因为来了就有安置。住窑洞,吃救济粮,干简单活。干好了,转正式居民,分房子分地。孩子还能上学……这套路,你学得来吗?”
探子们摇头。别说学,听都听晕了。
“还有更绝的,他们的城主李辰,最近在搞什么‘绿色循环’——猪粪做肥料,肥料种庄稼,庄稼秸秆喂猪。鱼塘淤泥肥田,田里杂草喂鱼。一环扣一环,几乎没有浪费。”
“这……这能成?”
“成不成我不知道,但看他们信心满满的样子,八成能成。就算不成,人家敢想敢试。咱们新杞国呢?还在为加不加税吵架。”
屋里气氛沉闷。
探子们第一次觉得,这趟差事,怕是要办砸了。
“头儿,”年轻探子小声道,“那咱们……还继续探吗?”
“探!但换个法子。明面上的数字都是假的,得挖深层的——他们有多少兵力?武器是什么?城墙有多厚?炸药存放在哪儿?这些才是大将军要的。”
“可这些……不好探啊。”
“不好探也得探!大将军的脾气你们知道,完不成任务,回去没好果子吃。”
探子们肃然。
而此时,李辰正在桃花源里,看婉娘给怀孕的夫人们诊脉。
“玉娘胎相稳,就是有点燥热,少食辛辣。梦雨妹妹挺好,孩子会动了。阿伊莎妹妹……还是吐,但比之前好些了。”
李辰点头:“花家姐妹那边呢?”
“我去看过,都挺好的。就是弄影妹妹嘴馋,总想吃辣的,倾月姐姐管着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