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陶的陶瓷工坊,如今已经是个占地二十亩的大院子了。
四座瓷窑昼夜不熄火,两座陶窑专烧日用器。
工棚里一百多个匠人分工作业——和泥的、制坯的、修坯的、绘彩的、上釉的、装窑的,各司其职,流水作业。
陶小桃现在管着绘图间。
十二个年轻姑娘跟着她学画瓷——缠枝莲、卷草纹、云纹、山水、花鸟,笔触从生涩到娴熟。
这丫头话不多,但教得认真,哪个姑娘画得好,她还会从自己工钱里拿几个铜板奖励。
“小桃师傅,”一个圆脸姑娘捧着刚画好的青花碗,“您看这个莲花,茎是不是太直了?”
陶小桃接过碗,看了看:“莲花茎要柔中带刚。你这里,”她指着碗壁,“转折处要缓,像这样——”拿起笔,轻轻勾勒两笔,茎条顿时有了生气。
“真好看!”圆脸姑娘眼睛发亮。
老陶从窑那头过来,手里拿着刚出窑的青花盘。
盘心绘着鲤鱼戏莲,青花发色纯正,釉面光洁。
“小桃,这批货怎么样?”
陶小桃接过盘子,对着光看:“青料用得正好,不晕不散。爹,这窑能出多少件?”
“三十六件青花,二十四件青瓷,还有五十件素白瓷。”老陶擦擦汗,“奥马尔先生说了,这批货全要,一件不留。”
正说着,奥马尔就来了。
这胡商如今胖了一圈,走路带风,身后跟着两个西域伙计。
“老陶!小桃!”奥马尔嗓门大,“货准备好了吗?商队明天一早就走!”
“准备好了,青花瓷三十六件,青瓷二十四件,素白瓷五十件。都装箱了,垫了稻草,捆了草绳,路上应该稳妥。”
奥马尔打开一只木箱,取出件青花瓶。瓶身绘着西域风格的葡萄纹——这是陶小桃特意设计的,说是要迎合西域市场。
“好!这个好!”奥马尔眼睛放光,“西域那些王公贵族,最喜欢葡萄纹!这瓶子,在撒马尔罕至少能卖五十两!”
“五十两?”老陶吓了一跳,“成本才五两”
“物以稀为贵!”奥马尔小心翼翼把瓶子放回去,“老陶,你知不知道,现在整个西域,都在传咱们的‘云雾瓷’?”
“云雾瓷?”陶小桃好奇。
“对,城主给起的名字,上次我带回去的那批,在撒马尔罕一露面,就被抢光了。大食国的商人追着我问,波斯来的使者说要订一百套。这次我带这批回去,不够分!”
老陶搓着手:“那咱们再多烧些?”
“烧!当然要烧!但别滥烧。城主说了,云雾瓷要走精品路线,宁缺毋滥。一件精品,顶十件普通货。”
工坊外,李辰和墨燃正在看新设计的第五座瓷窑。
这座窑比前四座都大,结构也更复杂。墨燃指着图纸:“城主,这是按老陶的建议改的——窑室分三层,上层烧精品,中层烧普通品,下层烧试验品。烧一次,能出三种温度区间的瓷器。”
“效率提高了?”
“提高了三成,而且废品率能降两成。就是建窑成本高,这座窑要五百两银子。”
“该花的钱要花。老陶那边现在每月能烧多少?”
“四月,出窑八次,成品率六成,出瓷八百件。五月预计能出窑十二次,成品率提到七成,出瓷一千二百件。其中青花瓷占三成,青瓷占四成,素白瓷占三成。”
“销售额呢?”
“按奥马尔的定价——青花瓷平均每件三十两,青瓷十五两,素白瓷八两。四月销售额一万八千两。扣除成本,净利约一万两。
李辰算了一下:“一个月一万两,一年就是十二万两。够养很多兵了。”
墨燃笑道:“何止够养兵。城主,咱们现在有琉璃、瓷器、雪盐、玻璃、棉布五条财路。每月净利至少五万两。这还不算百花镇的药材生意,蔬菜瓜果生意。”
正说着,奥马尔兴冲冲过来:“城主!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刚收到撒马尔罕传来的信!”奥马尔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咱们的云雾瓷,在西域卖疯了!大食国的哈里发派使者到撒马尔罕,说要订五百套青花瓷,作为国礼送给波斯国王!”
李辰接过羊皮纸。
上面用西域文字写着密密麻麻的贸易记录,还有几封翻译过来的信件。
“大食国哈里发波斯国王这订单,接不接?”
“接!当然接!”奥马尔急道,“城主,这可是打开西域高端市场的机会!大食国和波斯都是富得流油的主,他们的订单,利润至少翻三倍!”
“但五百套”墨燃皱眉,“咱们现在月产才一千二百件,其中青花瓷只有三百多件。五百套,就是两千五百件,得烧两个月。”
“可以加窑,加人!”奥马尔道,“城主,我算过了——再建两座窑,招五十个学徒,月产能提到三千件。这五百套订单,三个月能完成。净利润至少五万两!”
!李辰没立刻答应。
他走到工坊院中,看着那些忙碌的匠人。
陶瓷工坊从老陶一家三口,发展到一百多人。从一座试验窑,发展到五座正规窑。从烧粗陶,到烧出青花瓷。
这条路,走得很稳。
但接五百套国礼订单步子会不会太大了?
“奥马尔,”李辰转身,“这订单,可以接。但有条件。”
“城主您说!”
“第一,交货期延长到四个月。我们要保证质量,不能赶工。”
“第二,先收三成定金。尾款交货时付清。第三,包装运输我们负责,但风险共担——路上如有损坏,我们补货,但运费对方承担。”
“行!这些条件都合理!”奥马尔拍胸脯,“我这就回信!”
“还有,”李辰叫住他,“告诉大食国使者,云雾瓷是限量生产的。这次五百套是特例,以后每年最多供应一百套。物以稀为贵。”
奥马尔眼睛一亮:“懂了!城主这是要吊着他们!”
奥马尔去写信了。
李辰把老陶和陶小桃叫来。
“老陶,大食国订五百套青花瓷,四个月交货,工坊要扩产。你再建两座窑,招五十个学徒。钱从账上支。”
老陶有些紧张:“城主,这么多人我管得过来吗?”
“让小桃帮你。”李辰看向陶小桃,“小桃姑娘现在管绘图间管得很好,可以再管一部分制坯和修坯。你父女俩分工——你管烧制和技术,小桃管生产和品质。”
陶小桃脸一红:“我我能行吗?”
“能行,我看过你画的图,看过你修的坯,心思细,手艺精。管理生产,需要的正是这份细心。”
陶小桃看向父亲。老陶点点头:“城主信任,咱们就干!”
事情定了。工坊开始扩建。
两天后,新窑动工,招募学徒的告示贴出去,半天就招满了人——都是城里和百花镇的年轻人,有些有绘画基础,有些手巧。
陶小桃开始培训新学徒。
这姑娘平时话少,但教起人来有条有理。从认土、和泥开始,一步步教。
“瓷土要陈腐三个月以上,才能用。”陶小桃捧着一块陈腐好的瓷泥,“你看这泥,细腻,均匀,没有气泡。这样的泥,烧出来的瓷器才不容易开裂。”
新学徒们认真听着,记着。
陶婶在旁看着女儿,眼里满是骄傲。转头对老陶小声说:“瞧见没?小桃多能干!城主都看重她!”
老陶这次没反驳,只是点点头。
是啊,女儿确实能干。才十八岁,就能管几十号人,能把瓷器画得那么美,能把生产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样的女儿配得上任何人。
扩建的同时,生产也没停。
第五座新窑烧的第一窑,出了件精品——青花龙纹大盘。
盘径一尺二寸,盘心绘着一条五爪青龙,龙身盘旋,龙目炯炯,周围祥云缭绕。青花发色浓艳,釉面温润,龙纹栩栩如生。
这是陶小桃亲手画的。画了三天,改了七稿。
“这盘子”老陶捧着盘子,手都在抖,“这能当传世之宝了。”
李辰来看时,也惊叹:“这工艺,放到景德镇也是顶尖。”
“城主,”陶小桃轻声说,“这盘子我想送给您。”
“送我?”
“嗯。”陶小桃低头,“没有城主收留,我们一家还在逃难。没有城主信任,爹的手艺施展不开。这盘子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
这工坊就是李辰的,陶小桃说的送,就是连制作这个盘子的工钱都不要了的意思。
“好,我收下。不过这盘子太贵重,我摆着也是暴殄天物。这样吧——我转送给姬老夫人。她老人家识货,会喜欢。”
陶小桃眼睛亮了:“那位很厉害的老人家?”
“对。”李辰道,“她会明白这盘子的价值,也会明白你们的心意。”
盘子仔细包装,连同李辰的信,一起送往洛邑。
信里,李辰特意提了一句:“此盘为陶氏女小桃亲手绘制,技艺已臻化境。陶氏一门,忠厚勤勉,技艺传承,实为遗忘之城之幸。”
这话,既是说给姬玉贞听的,也是说给陶家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