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的晨雾还没散尽。
文政院二楼书房的灯,却已经亮了整整一夜。
姬玉贞坐在主位,紫竹杖靠在桌边。
面前的宣纸上写满了字,又用朱笔一道道划掉,墨迹淋漓,像打了败仗的残兵。
妇人眼窝深陷,嘴角的火泡破了又起,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柳如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食盘:“老夫人,该用早饭了。”
“放着。”姬玉贞头也不抬。
柳如烟放下盘子,看了眼桌上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工分票”、“信心”、“兑换”、“通胀”、“挤兑”……每个词都圈了又圈,打了问号。
“老夫人,工分票推行十天了,各镇都报上来,说很顺利。”柳如烟轻声说,“工坊发出去的票,商铺都收,百姓也认。咱们仓库的货虽然出得快,但都在内部流转,没流出去……”
“所以你就觉得成了?”姬玉贞终于抬头,眼睛像两把刀,“柳丫头,你管着内务,账面看得多,人心看得少。我让楚雪去暗访了三天——你猜百姓拿了票,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柳如烟一愣:“去商铺换东西?”
“换东西?是赶紧换!赶紧花!今天领了票,明天就去换粮食换盐巴,恨不得一夜之间把票全换成实物!为什么?因为他们心里不信这张纸!觉得晚一步,纸就成废纸了!”
老妇人用竹杖重重点着账本:“你看看!临河镇三天调出去五千石粮,百花镇两千石,内城三千石!照这个速度,咱们的粮仓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等粮食没了,票还值钱吗?不值钱了!百姓就会闹,就会抢,咱们这内循环,转不到秋收就得崩!”
柳如烟脸色白了:“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姬玉贞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我想了三天,想明白了——工分票这条路,走不通了。不是票不好,是人心不信。人心不信纸,只信真金白银。要想让纸值钱,就得让它跟银子捆在一起,让它比银子还方便,还实惠!”
正说着,外面传来通报:“老夫人,奥马尔先生和胡管事到了。”
“让他们进来!”
奥马尔和胡管事一前一后进来。
奥马尔还是那身西域长袍,络腮胡梳得整齐,但眼里的精明藏不住。
胡管事穿着四海货行的青衫,笑容可掬,但眉头微皱,显然也知道不是好事。
“坐。”姬玉贞回座位,“今天请二位来,是问一件事——怎么让百姓信一张纸,胜过信真金白银?”
奥马尔和胡管事对视一眼。
胡管事先开口:“老夫人,这……这太难了。我们四海货行走南闯北三百年,见过的钱多了——铜钱、铁钱、银票、宝钞、交子……最后能立住的,只有真金白银。纸做的钱,要么官府强推,要么有金银储备,不然……”
“强推没用。”姬玉贞打断,“三天就能把仓库搬空。金银储备……咱们现在被封锁,银子进不来,拿什么储备?”
奥马尔把一枚金币拍在桌上,金币在晨光下闪闪发光:“在我们撒马尔罕,三十年前,大汗发行新钞,说一张纸顶一枚金币。结果呢?百姓都去钱庄挤兑,国库的金子十天就被兑空了。后来新钞成了擦屁股纸,大汗杀了十几个大臣,还是乖乖用回金币。”
姬玉贞盯着那枚金币:“你们大汗蠢。一张纸,凭什么顶一枚金币?凭他一句话?凭印个章?凭刀架脖子上?凭什么?”
奥马尔被问住了。
“我告诉你们凭什么。”姬玉贞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信”。
“凭这个字。百姓信你,纸就值钱。不信你,金子都能给你熔了藏起来,所以现在,咱们要做的不是强迫百姓用纸,是让他们自己选——选纸,还是选银子。”
胡管事不解:“自己选?那肯定选银子啊!”
“未必,如果选纸,能多得一点好处呢?比如做工,要银子,就给十两。要纸……给十两零一钱?虽然只多一钱,但积少成多,是不是就有人选了?”
奥马尔眼睛亮了:“老夫人是说……利诱?”
“不止利诱,咱们建钱庄,在遗忘之城、百花镇、临河镇、望西驿,都建。钱庄里存真金白银,百姓拿着纸做的钱,随时能来兑成银子。但纸做的钱,比银子轻,比银子方便,还不怕偷——小偷抢了,咱们钱庄一挂失,纸就成废纸。你说,要是你,你怎么选?”
胡管事思索片刻:“要是我……我会留一部分银子应急,大部分用纸钱。毕竟方便,还有利可图。”
“这就对了。”姬玉贞道,“而且这纸钱,不能叫工分票了——太土,像个工钱条子。得换个名字,好听,好记,还要有咱们的特色。”
柳如烟想了想:“叫……百花钞?咱们有百花镇,有桃花源,花是咱们的象征。”
“百花钞……”姬玉贞沉吟,“百花太单薄。不如叫万花钞——万花齐放,万象更新。面值也改改,一两、五两、十两、五十两、一百两,方便用。纸要用特制的,墨要用特制的,防伪要做绝——让人一眼能辨真假,但仿造不出来。”
奥马尔拍桌子:“妙!妙啊!老夫人这主意,比我们撒马尔罕的大汗强一百倍!不是强推,是给你选!选纸钱有好处,还能随时兑银子,这谁不乐意?”
胡管事也兴奋了:“而且这万花钞只在咱们领地流通,外头不认也不怕。等咱们强大了,商路打通了,万花钞自然就能流出去——到时候,就不是咱们求别人用,是别人求咱们换!”
姬玉贞看向柳如烟:“如烟,墨燃在哪?”
“在翡翠谷炸药工坊,这几天在试验新火药。”
“派人去请,现在就去,防伪的事,得靠他。纸要用特制的,掺上只有咱们有的东西。墨也要特制,最好能变色——对着光看是一种颜色,侧着看是另一种。印章更要复杂,要能透光,能看到暗纹。”
柳如烟领命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姬玉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终于露出一丝疲惫。
奥马尔小心翼翼问:“老夫人,这万花钞……真能成?”
“能不能成,看天意,更看人事。”姬玉贞没睁眼,“但只要咱们粮食够,工坊转,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这钞就值钱。要是咱们垮了,就是真金白银,也是一堆废铁。”
胡管事点头:“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得把日子过好。”
“对。”姬玉贞睁开眼,“所以开荒不能停,工坊不能停,学堂医馆更不能停。万花钞只是工具,工具要用得好,还得看用工具的人。”
正说着,墨燃进来了。一身灰扑扑的工装,手上还有火药的黑灰,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
“老夫人找我?”
“墨先生,坐。”姬玉贞把刚才的想法说了一遍,“这万花钞的防伪,你能不能做?”
墨燃听完,沉思片刻:“纸好办,用咱们特产的云雾藤做纸浆,掺上翡翠谷的萤石粉——对着光看,纸里有星星点点的光,独一份。墨也好办,我用百花镇的几种药材配,写出来的字晴天是一种颜色,阴天会变淡。印章……我可以做套版,正面看是一个图案,透光看是另一个图案,两个图案要对得上才是真的。”
姬玉贞拍案:“好!就按你说的办!需要什么材料,需要多少人,尽管开口。我给你十天时间,我要看到第一版万花钞的样品!”
“十天?”墨燃皱眉,“有点紧……”
“紧也得办,城主在西域打仗,曹侯在东边虎视眈眈。咱们内部不稳,前线军心就乱。十天,必须出来。”
墨燃一咬牙:“行!十天就十天!”
接下来的十天,遗忘之城像一架上了发条的机器,疯狂转动。
翡翠谷的炸药工坊腾出一半,改成造纸坊。
云雾藤从百花镇运来,萤石从翡翠谷开采,匠人们日夜试验,终于在第七天造出了第一批特制纸——对着阳光看,纸面里真的有细碎的星光,像银河落在了纸上。
墨燃亲自调墨。
百花镇的药材送来了十七种,他一种种试,终于配出三种墨——一种写出来的字晴天是深黑,阴天变成灰黑;一种平时是蓝色,遇水会显出一行小字“遗忘之城”;还有一种最绝,刚写上是红色,过一刻钟变成紫色,再过一刻钟变成黑色。
印章更复杂。墨燃设计了十二套版,每套版都有明纹暗纹。比如一百两面值的钞,正面看是桃花源的图案,透光看图案里会多出一座小亭子;五十两的正面是玉娘关,透光看关墙上会多出一面旗。
第十天傍晚,第一批样品送到了文政院。
姬玉贞看着桌上的六张万花钞——从一百两到一两,面值齐全。纸在灯下泛着细碎的星光,墨色随着角度变化,印章的明纹暗纹严丝合缝。
老妇人拿起一张一百两的,对着灯看。桃花源的图案里,果然透出一座精巧的小亭子,亭子里还有个小人,依稀能看出是李辰的样子。
“这小人……”姬玉贞指着问。
墨燃不好意思:“我想着……加个彩蛋。百姓对着光找彩蛋,也是个乐趣。”
姬玉贞笑了:“好,这个好。”
她又拿起一张一两的,在手里掂了掂。纸很轻,但很有质感。墨香淡淡,是药材混合的味道。
“明天开始,全城通告。”姬玉贞放下钞,“第一,万花钞与银子挂钩,一两钞兑一两银,随时可兑。第二,做工领酬,要银子按原数,要万花钞多给一钱。第三,万花钞只能在咱们四镇流通,外头不认,但随时可兑银子。第四,伪造者,斩立决。”
柳如烟一一记下。
姬玉贞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桃花源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希望这万花钞……真能万花齐放吧。”
第二天,通告贴遍了四镇。
百姓们围着告示,议论纷纷。
“万花钞?这啥玩意儿?”
“说是一两钞兑一两银,做工领钞多给一钱!”
“真的假的?别又是骗人的……”
“上面说了,随时能去钱庄兑银子!钱庄明天就开!”
“那……试试?”
遗忘之城第一家钱庄开张。就在文政院隔壁,三间门脸,柜台后面摆着一箱箱真金白银,阳光下闪闪发光。
第一个来兑钞的是个老工匠,颤巍巍递上一张一两的万花钞:“真……真能兑?”
钱庄伙计笑呵呵接过,验钞——对着光看星光,看墨色变化,看印章暗纹。验完了,拿出一两碎银:“老伯,您的银子。”
老工匠捧着银子,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真能兑……真能兑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全城。
第二天,领工钱的时候,开始有人犹豫了。
“我要……要万花钞吧,多一钱呢。”
“我也要钞,轻便,好带。”
“反正能兑银子,怕啥?”
第三天,要万花钞的人占了六成。
第七天,占了九成。
第十天,钱庄里兑银子的人越来越少,反倒是存银子换万花钞的人排起了队。
姬玉贞站在文政院二楼,看着钱庄门口的长队,终于露出了这半个月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成了。”
柳如烟在身后,轻声说:“老夫人,仓库的货物出库速度,降下来了。百姓现在不急着换东西了,万花钞揣在怀里,踏实。”
“踏实就好。”姬玉贞转身,“告诉各镇,开荒进度不能慢,工坊生产不能停。万花钞值不值钱,不看纸,不看墨,看咱们仓库里有多少粮食,多少布匹,多少实实在在的东西。”
“是。”
窗外,桃花源里,最后一树桃花落了。
但新的东西,正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