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章仔细听着,待三人说完,才缓缓开口:“诸位的意见都很有价值。
燕校尉重安全,崔娘子精庶务,卢娘子提供地利信息。
结合我们之前的商议,我初步想法如下——”
她起身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向澎湖列岛的中心区域。
“我们的最终目标,自然是能控扼主要航道、有足够纵深和资源的大岛。
但初期,如燕校尉所言,宜稳扎稳打。
可派小股精锐,由熟悉水性的卢娘子或她推荐的人带领,
乘坐快船,以商旅或探险名义,先行勘察数处候选地点,
重点探查卢娘子所说的‘沧澜岛’及其它几处可能的地点。
摸清水源、地形、现有势力、航行条件。”
“与此同时,”她看向崔璎,“请崔娘子与苏秀掌事对接。
苏秀已往原州等地联络商户,组建‘澎湖开拓商团’。
我们需要与商团明确权责利划分。
王府提供官方身份、保护及一定的特许经营权。
商团提供资金、船只、部分物资和擅长海上贸易的伙计。
具体章程,需尽快拟出。”
“燕校尉需开始着手组建王府卫队核心。
初期人数不必多,但务必忠诚可靠,武艺精熟,且能适应海上生活。
招募来源,可从北衙退役女兵、将门家将、乃至江湖中身家清白的女子中考虑。
训练科目,除陆战外,需加入基础的水性、操舟、简单的水战技巧。”
“至于出发时间,”沈章沉吟道,“初步勘察需一两月,物资人员筹备需三四月。
或许可定在……今秋八九月间。
那时夏季飓风期已过,气候尚可,有充足时间在冬季来临前建立初步营地。”
她条分缕析,将庞大的任务分解成勘察、商贸、护卫、庶务几个板块,并给出了大致的时间表。
姜越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欣赏之色愈浓。
这位长史不仅思路清晰,更难得的是有将想法落地的执行力和统筹各方的能力。
燕绥、崔璎、卢云汐收起最初的审视或好奇,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沈章的安排合理且专业,考虑到了她们各自擅长的领域。
“好,便依长史所言。”姜越拍板,“云汐,勘察之事由你负责,人选、船只由你与长史、还有那位苏掌事商议定夺,十日内出发。”
“燕绥,卫队组建由你全权负责,初定核心百人规模,标准按你方才所言。所需钱帛器械,报与崔璎。”
“崔璎,你总管度支、文书、契约。与商团对接、物资清单、人员招募契约,皆由你主理,遇事与沈长史及我商议。”
“沈长史总揽全局,协调各方。此外,与沿海州府、市舶司、水军的初步联络,也需劳烦长史费心。阿母那边,若有需要协调之处,可请沈供奉协助。”
分派已定,众人齐声应诺。
一场原本可能只是初步见面的会晤,直接变成了高效的任务分工会。
沈章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亲王和她的核心班底,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散了。
姜越不是空想家,她有想法,有资源,更有行动力。
而她身边的这些人,也各具才能,并非乌合之众。
这样的团队,值得她沈章全力辅佐。
离开王府时,夕阳西下,将崇业坊的屋宇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沈章回望那座崭新的王府牌匾,心中涌起开拓者的豪情。
勘察的船只即将出发,商团的契约正在起草,卫队的招募即将开始……
在沈章为澎湖之行紧锣密鼓筹备之际,长安朝堂之上,
因去年年末一场大胜而起的另一场争论,正悄然酝酿,最终演变为一场激烈的风暴。
去岁冬,北境回羌部落趁草黄马肥,屡屡南下扰边,劫掠人畜。
安北都督赵崖临危受命,率军出击。
此战不仅打退了来犯之敌,更乘胜追击,斩获颇丰,堪称一场提振士气的大捷。
战报传回,龙颜大悦。
然,随战报一同抵达的,还有一份与众不同的请功名单。
名单中除了奋勇杀敌的将士,赫然列着数百名女子。
她们并非随军家属,而是隶属于赵崖麾下一支特殊的“后勤辅营”。
此营多由因家贫、犯罪被没入官府为隶的女子组成,负责转运粮草、救治伤员、缝补军械,乃至在营寨遇袭时持械协防。
此次战役,辅营女子表现极为出色,不仅保障了后勤线,
更在几处关键阻击战中,以简陋器械配合守军击退了小股渗透的敌军,
有数人亲手斩敌,其中领头的女子名为“樊七娘”,勇悍机敏,被赵崖特意提及。
赵崖的请功奏折写得恳切,言明这些女子虽出身微末,
但在国战之时不避矢石,功绩实打实,理应按军功制予以封赏,或赐钱帛,或准其脱籍免罪,
乃至酌情授予最低阶的勋官、散职,以彰朝廷信义,激励后来者。
奏折在朝会上一念,原本因大胜而喜悦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短暂的静默后,保守派官员率先发难。
一位老御史颤巍巍出列:“陛下,臣以为不妥。
军国大事,自有健儿效命。
女子羸弱,且此辈多有罪愆在身,随军做些洒扫缝补、搬运炊爨之事,本是赎罪分内,何谈功勋?
赵都督爱兵如子,体恤下情,其心可嘉,
然若以此等微末之事滥赏,恐乱了军中法度,寒了真正浴血将士之心。
依臣之见,能允其功过相抵,脱去罪籍,已是天恩浩荡。”
此论一出,附议者甚众。
“是啊,女子岂能与将士同论军功?”
“辅营之事,终究非正兵战阵之功。”
“若开了此例,日后军中女子皆以此为借口邀功请赏,成何体统?”
“赵都督或有收揽人心之嫌,此风不可长。”
有人隐晦提及,赵崖重用女子辅营,是否与他和沈家过从甚密有关,意在为女子张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