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箐站在文官队列中,听着这些议论,眉头微蹙。
那些女子不知在边关冰天雪地中付出了怎样的艰辛与勇气才能存活下来。
现在却被这些人轻飘飘几句话否定功绩。
但此事触碰的是最核心的“礼法”与“规矩”,牵涉极广。
她本不欲在此时主动卷入,尤其沈章澎湖之事刚定,她需更加谨慎。
然,眼看朝堂上一面倒地要将这些女子的血汗功劳轻描淡写地抹去,只施舍一个“脱籍”的恩典,还将其视为赵崖的“私心”或“滥赏”
沈箐胸中怒火,终究难以平息。
这不是第一次了。
女子所做的贡献,总被视为理所当然,或被打上别有用心的标签。
当她们真正流血拼命,达到甚至超越了通常的“标准”
换来的不是公平的奖赏,而是更严苛的审视和轻蔑的折价。
一名官员提出:“既然赵都督坚持有功,不如就依其所请,准其脱籍。
之后嘛……可交由地方官府,为她们择配军中无妻的将士,
以示朝廷体恤,两全其美。”
沈箐胸腔中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出列,“陛下,臣有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沈供奉有何见解?”武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回陛下,”沈箐躬身,而后站直,目光扫过方才提议的那位官员,又缓缓掠过那些面带不屑或事不关己神色的同僚,
“臣方才听闻,议及北境辅营女子之功,有言‘功过相抵’,有言‘择配将士’、‘赏赐父兄夫子’。”
“臣愚钝,敢问诸位同僚:军功之赏,依据为何?
是《军功爵律》,还是《户婚律》,亦或是……诸位心中之‘惯例’?”
“《军功爵律》明载:斩首几何,俘获几何,守御几何,转运得力几何,皆有其对应赏格。
钱帛、田地、勋官、散职,乃至子孙萌补,皆有定例。
此乃朝廷信义,激励将士效死之根本!”
“如今北境辅营女子,转运粮秣、救治伤患、协防营垒,乃至临阵斩敌,桩桩件件,
赵副都护奏折中写得明白,皆有佐证,符合《军功爵律》所载‘转运得力’、‘协防有功’、‘临阵斩获’之条!”
“既然如此,为何到了评议之时,律法条文全然不提,却只论其‘女子之身’、‘罪役之籍’?
难道我大周律法,竟因人而异,因性别而废?”
“言其‘功过相抵’,‘脱籍为恩’,臣试问:
若是一名戴罪男卒立下同等军功,朝廷是否也仅允其‘功过相抵’,脱去罪籍便罢?
他应得的赏钱、勋官,难道也要抹去?”
“至于‘择配将士’、‘赏赐父兄夫子’,更是荒谬绝伦。”
“那些女子在边关冰天雪地中,是以自己的性命、勇气和劳作博取的功绩!
功劳是她们自己的!
为何到了论功行赏时,她们却成了可以被随意安排婚配的物件?
她们的功劳,为何要转嫁给未曾上阵的父兄、夫子?
难道她们的血汗,竟不如男子的一纸婚书、父兄夫子的一点脸面?”
“陛下!诸位!”御座,声音恳切悲凉,
“若今日,朝廷对这些女子实打实的军功视而不见,或以如此轻慢折辱的方式‘赏赐’,寒的岂止是辅营数百女子的心?
此事若传扬出去,天下人如何看待朝廷法度?
如何看待‘有功必赏’的信诺?
日后边疆再有战事,还有何人,无论女男,敢为朝廷效此死力?”
“有功不赏,甚于无罪而诛!此例一开,军心涣散,国将不国!请陛下明察!”
沈箐一番话,引经据典,直指核心,更是将问题拔高到了朝廷信义和军心国本的高度。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许多原本觉得“理所当然”
被她一连串的反问和严厉的指控,逼得脸色涨红,却又难以立刻反驳。
那位提议“择配”更是面红耳赤,嗫嚅道:
“沈供奉言重了……女子终究……终究不同……赏赐其家人,也是为她们寻个归宿,朝廷恩典……”
“她们要的不是被安排的‘归宿’!”一个清冷声音,从殿门方向传来。
众人愕然回首。
只见身穿深绯色官袍、头戴进贤冠的沈章,立于靠近殿门处。
她手持玉笏,大步走入殿中,向御座方向躬身一礼:
“臣澎湖王府长史沈章,请奏。”
武帝看着她,未立即发作,只道:“沈长史有何话说?”
沈章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过满朝文武,最终落在那位官员身上,
“方才听闻,有功女子,其赏赐便是‘准其从良,择配将士,或赏其父兄夫子’?”
她语调冷峭:“沈章愚昧,敢问这位上官:
军中男将士立了功,朝廷的赏赐,难道是‘准其娶妻,或赏其妻儿姐妹’吗?”
“荒谬!”那官员下意识反驳。
“既知荒谬,为何将此等‘荒谬’强加于有功女子身上?!”反问,一步不让,
“军中男将士立功,赏的是他们本人!
钱帛、田地、升迁、勋爵!
因为功劳是他们自己的!
同理,辅营女子立功,功劳也是她们自己的!
为何到了女子这里,赏赐就变成了把她们自己当成货物,赏给别的男人?
或是把她们的功劳,转送给别的男人?!”
“那些女子在战场上拼命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的功劳会被如此‘赏赐’?
她们若知如此,还会不会为朝廷如此效死?”
“朝廷的赏罚,讲的是公平!是信义!不是施舍!不是置换!”
“陛下!臣以为,此事无需多议!
既然有功,便依《军功爵律》论处!
该赐钱帛便赐钱帛!
该授勋官散职便授勋官散职!
一切照军中旧例!
她们的功劳,只属于她们自己!
与婚配何干?与父兄夫子何干?”
“若因她们是女子,是罪役,便不配依律受赏,那便是朝廷律法不公!
若朝廷律法不公,何以服众?何以治军?何以安天下?!”
“请陛下明断,依律行赏,以彰朝廷信义,安边军将士之心,
亦给天下女子一个明白——为大周效力,不分女男,有功必赏,赏当其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