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明鉴。下官确有此想。
下官深知此请有些强人所难,亦知都督职责所在,不便直接干预民政。
然下官入泉州以来,所见所闻,皆知都督坐镇海疆,功勋卓着,
不仅水军将士敬畏,便是泉州百姓士绅,提起石都督,亦是交口称赞,道一声‘定海神针’。
刺史身为泉州父母官,于都督这等安境保民的栋梁,想必也是敬重有加。”
她先给石敢戴了顶高帽,然后话锋一转:
“下官所求,并非要都督越俎代庖,只是希望借都督之威名与情面,为下官在刺史面前铺个路,递个话。
让刺史知晓,澎湖王府确有实心办事之意,招募迁移,亦是为开拓海疆、稳固边防之长远计,
并非草率行事,更非与民争利、扰乱地方。
若有都督一言半语加以印证,刺史大人或能更易体察下官之难处与苦心。”
“至于具体章程、如何招募、迁移几人、作何保障,一切自当按刺史府的规矩来办,绝不敢让都督为难。”
沈章姿态放得很低,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她只需要石敢帮忙敲开刺史府的门,建立初步的沟通渠道和信任基础,具体事务她自己会去谈、去办。
石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不语。
沈章这话说得漂亮,既抬举了他,又点明了澎湖开拓的“大义”名分,稳固边防,还承诺守规矩。
听起来,似乎只是举手之劳。
但他石敢能做到一方都督,绝非只知厮杀的莽夫。
沈章此举背后,或许还有更深层的意图。
她可能想借此试探刺史府对澎湖王府的态度,甚至是想在泉州官场中,寻找除了水军系统之外,可能的支持者或合作者。
毕竟,王府要长久经营,不可能只靠刀枪,还得有钱粮、有人才、有来自陆地的稳定支持。
泉州,作为距离澎湖最近的大州府,无疑是极其重要的跳板和资源地。
帮了这个忙,就等于在一定程度上,默许甚至支持了澎湖王府在泉州的活动。
这可能会把他,把泉州水军,更深地卷入到澎湖王府乃至朝廷某些微妙的局势中去。
风险与机遇并存。
石敢想起了上次合作时沈章表现出的能力与诚信,想起了澎湖岛剿匪的干净利落,
也想起了朝廷对澎湖王府那暧昧不明的态度,既给了名分,又似有放逐观察之意。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哈哈!”洪钟,“沈长史倒是会说话
也罢,既然长史如此看重本督这点微末颜面,又确是为朝廷开拓海疆出力,本督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引荐之事,本督可以帮忙。
不过,本督只负责将长史引荐给郑刺史,至于长史欲办之事成与不成,
如何办理,皆由长史与刺史府自行商议,本督概不插手,亦不担保。
此中分寸,长史当知。”
沈章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连忙起身,深深一揖:
“多谢石都督成全,都督引荐之恩,下官铭记于心。
分寸之事,下官自当把握,绝不让都督为难!”
石敢点点头,算是应承下来。
他当即唤来亲兵,吩咐去刺史府递帖子,约见郑刺史。
看着沈章沉稳告辞离去的背影,石敢摩挲着下巴,对幕僚低声笑道:
“这个沈长史,年纪轻轻,还是个女子,行事却颇有章法,胆子也大。
先借我军威剿匪立威,再守信分利稳住我,如今又想借我的面子去敲刺史的门,为王府招兵买马……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这澎湖岛,以后怕是安静不了咯。”
幕僚低声道:“都督,那我们……”
石敢摆摆手:“且看着吧。
只要她不触犯军规,不危害海防,与她又有些香火情分,未必是坏事。
这海上的风云,谁知道明天往哪边吹呢?
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
何况……这位朋友,目前看来,还挺会做人。”
他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越过城池,看到那浩渺的东海。
随即,他又想起一事,嘴角泛起玩味弧度。
泉州刺史郑怀仁,与他虽同城为官,但文武分际,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关系不过点头之交。
不过,他对这位郑刺史的脾性和一些背景,倒也略知一二。
沈章想在泉州招募工匠、迁移百姓,最终绕不开郑怀仁。
而这位郑刺史……恰好与那位在云川栽了大跟头、被问罪下狱的前县令郑守朴,乃是同宗。
虽说血缘已远,但毕竟是同出一脉,郑守朴被沈章“间接”掀翻,虽是咎由自取,郑氏一族面上总有些无光。
以郑怀仁那颇为护短又好面子的性子,不趁机刁难一下这位风头正劲的沈长史,给同宗找回点场子,那才是怪事。
石敢几乎可以预见到沈章在刺史府可能碰到的软钉子。
他并未打算提醒沈章。
一来,这是沈章自己该做的功课。
二来,他也想看看,这位年轻的王府长史,除了能打仗、会算账、懂规矩之外。
面对这种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和隐晦刁难,又能拿出什么本事来破局。
若她连郑怀仁这关都过不去,那所谓的澎湖开拓,恐怕也走不了多远。
若能过去……那倒真值得他石敢多看一眼,多留几分香火情。
数日后,石敢的引荐帖子果然有效,沈章得以在泉州刺史府拜见刺史郑怀仁。
郑怀仁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副典型的文官模样。
他待沈章礼数周全,无可挑剔,但神色间疏离审视,言语更是滴水不漏。
“沈长史少年英才,于云川、于澎湖皆立奇功,本官素有耳闻,佩服之至。”
“石都督既开了口,本官自当给这个面子。
长史欲在泉州招募些许匠人、流民,往澎湖安身立业,于法理上,倒也无大碍。”
他话锋一转:“不过,长史也知,泉州虽称富庶,然匠户皆有籍册管理,技艺精湛者更是各工坊、大户所倚重,轻易不得离籍。
至于寻常百姓,安土重迁乃人之常情,澎湖……
终究是海外荒岛,瘴疠未开,海寇虽暂平,难保死灰复燃。
本官身为父母官,总需为治下子民安危福祉考量,不可轻率允诺,令百姓涉险。”
他放下茶盏,看向沈章,言语隐含压力:
“不知长史有何具体章程,能确保所招之人自愿前往、生计有着、安全无虞?
又有何长远之策,能令澎湖不再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险地,而是一处可安身立命的新家园?
若无切实保障,本官实难放心批复,恐负了朝廷牧民之责,也伤了石都督引荐的一番美意。”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处处站在“为民着想”、“恪尽职守”的立场上,让人挑不出错处,却把皮球和难题原封不动地踢回给了沈章。
你想从我这儿挖人?
可以,但你必须证明你有能力安置好这些人,并且澎湖得有足够的吸引力和安全性。
否则,就是我这个刺史爱护百姓,不忍他们去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