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章回到了临时在泉州城赁下的小院。
一进门,苏秀就迎了上来,眼睛亮晶晶的:
“长史,刺史大人怎么说?”
“准了。”沈章简洁道,
“我们可以自行招募,但需按章办事,州府不帮忙张榜。
首批人数不宜多,以短期雇工为名,试一试水。”
苏秀眼睛更亮了:“太好了!我这就去准备章程!
在泉州城中张贴招工告示,再找几个能说会道的牙人……”
“等等。”沈章叫住她,“招工告示要贴,但不是这样简单。”
她走到桌案旁,文姿已研好墨,铺开纸张。
沈章提笔边写边说:“我们先在城门口、码头等热闹处张贴告示,
内容要写得实在,不必夸大,重点讲清楚澎湖王府的身份、招募的工种、具体的待遇。”
“三百文月钱,一石粮,衣裳鞋袜,安家费……”苏秀凑过来看。
“对,这些都要写清楚。但不止这些。”沈章写完一张,又拿过另一张纸,
“光贴告示还不够,我们要选几个可靠的人,到码头、匠作坊区、城外的村庄去宣讲。”
“宣讲?”苏秀眨眨眼。
“就是当面说。”沈章道,“告示是死的,人是活的。
很多人不识字,或者半信半疑。
需要有人去当面解释,回答他们的疑问,打消他们的顾虑。”
文姿在一旁点头:
“尤其对于迁移这样的大事,百姓最担心的就是‘是不是骗人’、‘去了会不会没命回来’。
当面讲,比冷冰冰的告示更有说服力。”
“可是这样……也太慢了!”苏秀忍不住道,
“咱们建沧澜岛的时候,商人们闻风而动,带着人手、货物,很快就聚拢起来了。
为何不……”
她看着沈章:“长史,咱们为何不像建设沧澜岛那般,让泉州本地的商户参与进来?
他们有钱有人有资源,只要许以利益,让他们去澎湖开店铺、建作坊、招佃户,岂不是事半功倍?
咱们自己一个个去招人,得猴年马月才能把澎湖岛建起来?”
这话憋在她心里好几天了。
沈章停笔,抬头看着她,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脑门:
“你终于问出来了?憋了多久?”
苏秀揉了揉脑门,嘟囔道:“不是憋着,是……是在想更好的法子嘛。
自己招人太慢,也麻烦。
引入商户资本,让他们去运作,我们只需定好规矩收税,坐享其成,不是更省心省力?
长安、云川的商人不都是这么用的?”
文姿在一旁抿嘴轻笑。
沈章放下笔,看着苏秀,眼神认真起来:
“苏秀,你记住,此一时,彼一时。方法没有绝对的好坏,要看用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泉州城繁华的街景:
“建设沧澜岛时,那些商户大多是跟着我们自原州、云川、乃至长安一路过来的,是‘自己人’。
他们信任我,我也了解他们。
更重要的是,沧澜岛对我们而言,是一个跳板,一个临时基地,
我们的根基不深,需要快速见效,引入成熟的商业力量是最佳选择。”
她转过身,目光炯炯:“但澎湖岛不同。
澎湖是我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要扎根的地方,是我们的根基所在,是我们的‘家’。”
“引入泉州本地大户?”沈章摇摇头,语气带着深意,
“你想过没有,泉州离澎湖才多远?坐船几天就到。”
“这些本地大户,在泉州盘根错节,有田产、有店铺、有族亲、有靠山。
他们若大规模进入澎湖,凭借雄厚的资本和人脉,很快就能在岛上占据大片土地,控制关键行业,收买人心,形成自己的势力。”
文姿接过话头,声音柔和,“到时,澎湖是长史说了算,还是那些泉州大户说了算?”
苏秀愣了一下,恍然,脸色微变:“这……”
沈章走回桌边,指尖敲了敲桌面:
“不错。我们现在初到澎湖,力量薄弱。
引入强龙,确实能加快建设速度,但也可能引狼入室,喧宾夺主。
到时候,他们财雄势大,尾大不掉,我们反而要被掣肘,被架空。
澎湖开拓的成果,最终是为他人做嫁衣。”
“而且,”沈章补充道,“这些泉州大户与本地官府、士绅关系密切。
他们在澎湖站稳脚跟后,若与泉州这边里应外合,我们好不容易在岛上建立的独立秩序,就可能被渗透、被破坏。
郑刺史今天能默许我们招人,明天就可能被这些大户游说,对我们的政策指手画脚。”
苏秀彻底明白了,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懊恼:
“嗐,我真是……捷径走习惯了,差点忘了这里面还有这么大的陷阱!
光想着快,忘了‘根基’二字怎么写。”
她想起在云川时,沈章宁可自己辛苦从头建立秩序,也不愿轻易与冯家妥协,不正是为了牢牢掌握主动权吗?
“所以,”沈章总结道,“澎湖的根基,必须是我们自己一砖一瓦、一人一户打下来的。
人口,尤其是最初的这批人口,必须是直接对我们效忠、依赖我们生存的。
工匠、农户,我们可以给优厚待遇,但他们与我们的关系是直接的雇佣或授田关系,中间没有那些盘根错节的本地大户做隔层。”
“虽然慢,虽然辛苦,但这样建立起来的根基才稳,才不会被人轻易撬动。”
文姿也道:“而且,我们也不是完全拒绝商人。
像苏记这样的‘自己人’,或者将来从别处来的、背景相对简单的商人,我们还是欢迎的。
但泉州本地这些根基深厚的大户,初期必须谨慎,
至少要等我们在澎湖站稳脚跟,有足够力量制衡之后,才能考虑有限度地合作。”
苏秀连连点头:“懂了懂了。
长史深谋远虑,是我太急功近利了。
那……咱们就踏踏实实自己招人,先从第一批短期雇工开始。”
沈章见她明白过来,笑了笑:
“嗯。你去拟详细的宣讲章程,选几个口齿伶俐、懂本地话又可靠的人,培训一下。
重点要讲清楚澎湖现在的情况、王府的保障、具体的待遇,也要坦诚说明初期条件会比较艰苦。
愿意来的,我们欢迎,犹豫的,不强求。诚信为本。”
“是!”苏秀干劲十足地应下,转身就要去忙。
“等等,”沈章又叫住她,“还有一事。招募对象,可以适当放宽。
不一定要青壮男丁,懂纺织、缝补、做饭的妇人,或者身体尚可、愿意做轻活计的老人家,只要愿意签契约,都可以考虑。
澎湖要建城,不是只靠力气活,各种后勤、生活服务也需要人。”
苏秀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
有些妇人日子艰难,若能有个安稳的活计,说不定比男人还愿意去,我这就去办。”
看着苏秀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文姿对沈章笑道:
“苏掌事虽然有时心急,但一点就透,执行力也强,是难得的人才。”
沈章也笑了:“是啊。
有锐气是好事,只要方向不偏。
澎湖的路还长,我们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