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的目光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闺名，指尖停留在书页边缘，并未在任何一处过多流连。
她忽然抬起眼，对侍立一旁的内侍吩咐道：“去东宫，宣太子来。”
礼部尚书心头一跳，险些失态。
他连忙垂下头，掩饰住脸上的惊疑不定。
陛下这是……要让太子自己来看这份名单？
……让他自己来选？
看似是给了太子极大的自主权和尊重，毕竟是他自己的婚事。
可细细一想，这分明是将太子架在了火上烤！
太子若是聪明，就该知道，这份名单上的人，谁能动，谁不能动。
他若指了那些与武帝关系密切、或身居要职的重臣之子，难免有结党营私、拉拢朝臣之嫌，会引起武帝更深的猜忌。
他若指了那些家世平平、毫无背景的，又显得怯懦无能，
且无法借此联姻获得任何实质性的政治支持，
反而可能被朝野轻视，认为他这个太子连选妃都无法为自己争取利益。
他若是故作姿态，说自己全凭陛下做主，那更是不妥。
一则显得毫无主见，二则又将皮球踢回给了武帝，难免让武帝觉得他在耍心眼。
无论怎么选，似乎都难以尽善尽美，还可能动辄得咎。
这哪里是让太子选妃？
分明是陛下设下的一道考题，一道关乎心性、眼光、乃至政治智慧的考题。
礼部尚书背心渗出冷汗，暗自庆幸自己只是奉命办事，无需卷入这皇室最核心的博弈。
同时，他也对御座之上那位女帝的深沉心机，感到一阵寒意。
太子姜琮来得很快。
他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踏入延英殿时，步履沉稳，神色恭谨，不见丝毫慌乱。
只是那微微紧绷的下颚，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儿臣参见陛下。”姜琮依礼跪拜。
“平身。”武帝语气温和，“琮儿，过来看看。”
她指了指御案上的名册：“礼部已将京中适龄淑女的名册呈上来了。
你的婚事，虽是国事，可终究是你自己的事，是要选与你过一辈子的人。
朕虽是你姑姑，也不好总替你拿主意。
你自己看看，若有中意的，或觉得合适的，不防说说。”
姜琮眼睫微眯。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那一长串名字上。
数百个名字，代表着数百个家族，数百种可能。
他一眼就看到了几个显赫的姓氏，那是朝中重臣、或是与皇室关系密切的勋贵之家。
他也看到了许多家世不显的陌生名字。
他的指尖微颤抖了一下。
他当然有属意的人选，沈容。
那份名单上，他迅速扫过“沈”姓，却并未发现“沈容”二字。
他心中微微一沉，是礼部疏忽了？
还是……沈家已经做了手脚？
他不能表露出来，只能继续往下看。
“如何？”武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有觉得合适的？”
姜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自己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无限解读。
他不能表现出对某个特定家族的倾向，也不能显得毫无主见。
“回陛下，”姜琮躬身，语气诚挚，
“名册之上，皆是京中淑媛，家世品行俱佳，能为陛下与礼部选中，必是好的。
儿臣……儿臣深知此事关乎重大，不敢以个人好恶轻率决断。”
他抬起眼，看向武帝，眼神显得既感激又有些无措：
“儿臣年幼，见识浅薄，于朝中各府情形，更是知之不深。
陛下为儿臣操心至此，儿臣感激涕零。
这遴选之事，可否……可否请陛下，或请礼部诸位大人，先为儿臣初筛一二？
划定一个较小的范围，儿臣再细细思量，或可略作参考？”
他将选择权又巧妙地交还了回去一部分，但提出了一个“缩小范围”的请求。
这既表示了对武帝和朝廷程序的尊重，也避免了立刻做出可能引发争议的决定，同时，还为自己争取到了更多的时间和信息。
武帝看着他，脸上露出笑意。
“人生大事，谨慎些是应当的。”她缓缓道，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旁的，“也罢。礼部。”
“臣在。”礼部尚书连忙应声。
“太子所言也有理。名册初定，人数众多。
你们且依着规矩，再仔细核验一遍，将那些……
嗯，家世过于复杂，或本人素有微瑕，抑或近亲中有违法乱纪、德行有亏者的，先行剔除。
拟定一个精简些的名单，再呈给太子过目。”
“臣奉敕。”礼部尚书心中暗暗叫苦，这“家世过于复杂”、“素有微瑕”、“近亲德行有亏”的标准，可太有弹性了！
这不是明摆着让他和礼部去当这个得罪人的“筛子”吗？
但他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至于你，”武帝又看向姜琮，
“这些日子，也多去你外祖家及几位德高望重的宗亲长辈那里请安走动。
他们见识广，对各家情况也熟悉，或可给你些建议。
婚姻大事，多听听长辈的意见，总不会错。”
“儿臣谨遵陛下教诲。”姜琮再次躬身，心中却是一凛。
陛下这是让他去听取宗室长辈的意见？
那些宗亲里，可有不少对他这个“正统”太子抱有期望，对武帝长期执政心存不满的。
让他去听他们的意见……陛下到底是真的想让他多听建议，还是在试探他与哪些宗亲走得近？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嗯，下去吧。”武帝挥了挥手，“名单之事，礼部抓紧去办。”
“儿臣告退。”
“臣告退。”
姜琮和礼部尚书躬身退出延英殿。
走到殿外，被早春尚带寒意的风一吹，姜琮才发觉自己的内衫已被冷汗浸湿。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庄严的殿宇，心中第一次如此清晰意识到，自己与那位高高在上的姑姑之间，横亘着怎样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以及……无处不在的试探与算计。
沈容的名字不在名单上，是沈箐的动作，还是陛下的意思？
他不得而知。
但无论如何，他最初的计划，已经出现了不受控制的重大偏差。
他需要重新思量，更需要……万分小心。
延英殿内，武帝重新坐回御案后，目光落回那份名册上，手指在沈容名字旁边那个小小的“离京，归期不定”的备注上，轻轻点了点。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朱笔，在旁边勾画了一下，随即翻过了这一页。
深邃的眼眸中，映照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照着无人能窥探的思绪与谋算。